那一天,一個學生家長氣呼呼地衝到我的房間,沒來得及反應,我就挨了幾拳,他使了很大的勁,推推搡搡,三下兩下把我弄倒在地,我的鼻子流血了,一股腥味湧進我的鼻腔。那個人用一身的蠻力把我掀翻在地的時候,嘴裏不停地罵著髒話,我沒有反抗的餘地,他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走出了我的房門,那般地趾高氣揚。
這是家長與我第一次發生這樣的衝突,類似的事件已經在我同事的身上上演過無數次。我很委屈,一個男人,這個時候竟然真的想哭。這些年來老師們都很委屈,兩個月前,我的同事辛福被一個家長打掉了一顆門牙,那個家長不依不饒,還到縣教育局告了狀,最後辛福被縣教育局處分,降了一級工資。
事情的緣由是辛福在課堂上為了製止一個學生對另一個學生的毆打,輕輕地推了那個學生一把,那個學生不讓了,他滾倒在地上久久地不願起來,後來他喊來了自己的父親,據說那個學生家長是鎮上的混混,他沒有放過辛福。
現在的家長似乎“法律意識”特別地強,他們認準一條:老師“動”學生永遠是不可饒恕的,辛福隻是為了製止學生的打架事件“動”了一下那個學生,就因此遭到了報複。針對辛福的這個教育事故,校長朱威在校會上說,學生永遠是對的,沒有教不好的學生,隻有不會教的老師,說這些話的時候,朱威手上拿著一支煙,字字鏗鏘。
辛福所有的申訴都沒有奏效,“動”了學生就是滔天的罪過,學生是祖國的花朵,學生是絕對的權利人,折騰了一段時間之後,辛福認下了這一切萬般無奈的事實,依舊在自己的崗位上埋頭工作。我知道今天那個家長打我的原因。
作為晚自習的值班老師,我實在無法忍受那個叫胡剛的學生無休無止地撥弄著前座女生蘇娟娟的頭發長達好幾分鍾,並在嘴裏不停地說著什麼,一副猥瑣的樣子,我大聲喝令胡剛停止這樣的無恥行為,胡剛很衝動,他當眾大聲地抵觸了我,他還提高嗓音罵了我,我實在氣不過給了他兩記耳光,胡剛不甘示弱,當時就口出狂言說,有種你等著,我一定收拾你。他的狂妄應驗了,他叫來了他威猛無比的父親,那般理直氣壯地收拾了我,打得我口鼻流血,不敢聲張。
我擦拭著那些流淌下來的鮮血,我安撫著發痛的鼻梁,我洗理著受傷的自己,沒有聲張、沒有怨言,我回到了課堂,直麵著那個和他父親一樣趾高氣揚的胡剛,我依舊那般熱情洋溢地講課,仿佛這一天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甚至還在課堂上有意地增加了幾次微笑。就是那麼簡單,我回到了如常的工作和生活中,這次事故就這樣平靜地結束了,我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接下來在我的課堂上和由我值班的晚自習上,胡剛對蘇娟娟的騷擾更加有恃無恐、變本加厲,我不敢再去管他,我隻能裝聾作啞、無可奈何。我想象著蘇娟娟也會有父親,她的父親應該來到學校興師問罪,應該狠狠地揍我一頓,揍那個無所作為毫無責任感的無能老師,或者他應該找到學校領導鬧騰起來,可是他沒有,蘇娟娟還在忍受著這種騷擾和痛苦。胡剛陷入了徹底的勝利和光榮,他耀武揚威,他在課上課下宣揚著他的勝利和我的落魄,從此沒有哪個老師再敢去“動”他了,胡剛獲得了絕對的自由,與此同時他在那個班級裏某些同學麵前的威信飛速瘋長起來,他贏得了不少孩子的崇拜和擁戴。
其實我很快就忘記了那些罵罵咧咧的話語,也忘記了那些從鼻腔裏汩汩流出的鮮血,作為老師,我不可能對一個孩子耿耿於懷。我恨的是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是鎮上派出所的所長,一個執法的父母官就這樣用毫無理性的手段處理矛盾和糾紛,多麼令人擔心。可是後來我又聽說其妻在幾年前的一次車禍中失去了生命,我雖然恨他,卻逐漸理解了他的魯莽行為,一個孤獨的男人,該有多麼疼惜自己的孩子,他當然會不顧一切,我慢慢地原諒了他。不過我還是決定不再去管他的寶貝兒子胡剛,我管理著自己的身與心,在這個似乎遠離塵囂的貧困小鎮上靜靜地過著每一個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