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在謝眺的眼中,金陵的魅力在於它的香豔和王氣。我不知道,詩人的靈感是否受到秦淮河那波光豔影的啟發,隻是我徜徉在秦淮河畔,或者在秦淮河的漿聲燈影中,閱讀一個個與金陵有關的風花雪月故事的時候,腦海中常常浮現出這句詩詞。
金陵有王氣。三國赤壁大戰前,諸葛亮來此告訴孫權:“鍾阜龍盤,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果然,從那時起,六朝古都在此建立。更早發現此地有王氣的是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的秦始皇,誌得意滿,南下巡視。當他途經金陵時,發現此地有帝王之氣,為確保他千古一帝的江山基業不受挑戰,傳說秦始皇下令:“鑿方山,斷長壟”,引淮水、穿金陵、入長江,以瀉金陵之王氣。從此,金陵有了這條穿城而過的大河,並命名為秦淮河,以告示後人,是秦始皇引淮水才有此河。我不想去考證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反之,我倒是認為流傳下來的東西,應該是有它存在的合理性的。正是這條秦淮河,把金陵的香豔與王氣一衣帶水,映照得如此旖旎多彩,讓一個又一個後來者到此一詠三歎、回味無窮。
金陵號稱六朝古都,實際上是“十代都會”。先是東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在此建立政權,後有南唐、明太祖、太平天國和民國政府在此建立政權。從帝國壽命之短、政權更迭之快來看,果真實現了秦始皇當年的願望:穿城而過的秦淮河流水,銷蝕了金陵時時聚集起來的濃濃王者之氣。
城市依水而築,不僅養育生命,更加充滿靈氣,曆史上許多城市正是因為水的消失,才導致城市活力的消散。作為帝王之都,有流水穿城而過也絕不僅金陵一地。為何惟有這秦淮河,如此迅速地銷蝕了一朝又一代帝王之氣呢?細細品讀這秦淮河,她凝重而緩慢地流淌,香豔綺麗。原來,她的柔波裏沉澱了太多的胭脂、金粉,胭脂金粉入秦淮,金陵王氣黯然收。
這使我想起了南朝金陵帝王之中,那個與脂粉有關的風雲人物陳後主。陳後主叔寶,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這本不是他的過錯。但是,他即位後,仍深居高閣,不思進取,不是利用手中的權力、勵精圖治那個已經千瘡百孔的半壁江山;而是耽於酒色、聚集一批才色兼備的宮女,封之為“女學士”,吟詩、填詞、歌舞歡宴,飛觴醉月。他寵愛那個叫張麗華的貴妃,在宮內窮土木之奇巧,為她建臨春、結綺、望仙三座高閣,作為藏嬌金屋。這張貴妃也確實姿容豔麗,她臉若朝霞,膚似白雪,目似秋水,顧盼之間,令陳後主神魂顛倒,到了國家大事也要“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的地步,以至於南朝陳氏半壁江山之內,不知有陳叔寶,但知有張麗華。
江東陳氏小朝廷偏安奢靡的消息傳入長安隋文帝耳中,早有削平江南之誌的隋文帝趁機下詔曆數陳後主二十大罪狀,發大軍分道直取江南。當隋軍兵臨城下,告急文書送到陳後主手中時,他竟不曾拆封,丟於床下。麵對如此君王,守城官軍毫無鬥誌,望風盡走。當隋軍克入朱雀門,宮內大臣皆逃散後,陳後主才如夢初醒,他起初憤憤然:“朕從來待卿不薄,今眾人皆棄我去,惟卿獨留,不遇歲寒,焉知鬆柏,非惟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接下來,他又信誓旦旦:“朕自有計。”他有什麼計策呢?他以不變應萬變的計策依然是不忘他的美人。他匆匆攜張貴妃、孔貴嬪三人一同藏入宮內一井中,最終被隋軍發現。三人同乘一筐,從井中被隋軍用繩子拉出,拉出的過程中,張麗華的胭脂蹭在井口沿上,留下了一抹血紅的印痕,這血紅的印痕曆經千年風霜,依然不曾褪色,至今,人們仍稱這口井為“胭脂井”。
陳後主不僅給後人留下了這口“胭脂井”的傳奇,還留下了一首實實在在的亡國之音——《玉樹後庭花》:“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陳後主作這首歌詞時,不知是否想到,他的江山正如玉樹後庭花一樣,花開花落僅維持了七年;當他與眾嬪妃在這歌曲中翩翩起舞時,不知是否知道,隨著陳王朝的覆滅,那些落紅滿地的花容月貌的美人們的寂寞心情;他更不會想到許多年以後,來金陵懷古的文人騷客對此曲的感歎:“煙籠寒水風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婦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江南佳麗和金陵帝王的纏綿,陳後主既非前無古人,也不會後無來者。果然,他的身後又走來了南唐李後主。李後主即位前,南唐已國勢衰落,長江以北的領土被迫割讓後周,南唐與後周隔江對峙。李後主登基是受命危難之時,但是他沒有重整河山的思想準備,隻是因為他前麵的五個哥哥都已過世,他才做了太子。李後主多才多藝,就是沒有當皇帝的才能。從本質上看,他是一個有才華的詞人,給後人留下了30多首詞。但從詞的內容上看,前期主要是描寫宮廷生活、美女佳人、風花雪月;後期則表現了一個亡國之君的生活和思想感情。“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和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郞恣意憐。”在這首詞裏,他將一個風流皇帝與宮女幽會的場景、意境,刻劃得非常精細、形象,如同電影的場景,活龍活現。“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在這首詞裏,他將自己的亡國悲痛和內心情感的哀怨,描寫得通俗又毫無雕琢痕跡,具有非常強的感染力,令世人聞之悲愴動容。這首詞最終也成了李後主的絕命詞。七月初七的晚上,心情鬱悶的亡國之君,讓歌妓奏樂,自己低呤長歌。宋太宗知道後,非常惱怒,命人查明詩詞內容。當他知道詞中有“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更是生氣,當晚讓人用毒藥將李後主毒死。可憐的李後主,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