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浮世流雲)
天蒙蒙亮,群山還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我漫無目的的漂浮在雲霧中。我的心裏充滿了說不出來的感覺,平靜而慌亂,堅決而踟躇。這一次的離開也許是我永遠的離開,隱隱湧上心頭的這種感覺,讓我感覺到無邊的迷茫和孤獨。離開很容易,也不用道別,也不用揮手,但是離開了自己生長之地,宛如浮萍一般飄搖在風雨的淒涼使人永遠忘不了這一時刻。鳥倦飛而知返,枯葉落地歸根,在這一刻,我終於理解了那些客死異鄉的遊子,人生已逝萬事了了也要讓人把自己的骸骨千裏還鄉的鬱鬱情結。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也許100年,也許1000年,也許10000年。一萬年很長,長得我都不知道有多久,但總有結束的時候,隻是不知道那一天,能否有人將我的屍骨帶回今天我棄之而去的地方。
陽光刺破雲層,把萬丈光芒灑向人間。站在陽光下的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通暢,一縷縷的陽光把一絲絲的熱力穿入我的心房,明媚的光華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如雲霧一般宛如透明。本來鬼魂是見不得陽光的,幸當初菩薩傳授我修仙法門,我才能領受到自然的恩賜。我不由得想起了菩薩,在我心裏他就是慈祥的尊長,我尊敬他,愛戴他。但是,我幾乎又同時想起了秦判官那褪盡希望,散盡怨尤而如槁木的臉,那汙濁的殘破如飛絮的片片衣炔,還有那時候菩薩冰涼如水的臉,那深邃如潭的眸…我不知道在那時為什麼會對菩薩有那麼一絲的埋怨,也不明白會對秦判官有那麼多的不平。
忘不了平常慈祥如父的菩薩的笑。
忘不了天雷劈來時判官無神的眼。
忘不了幽冥深處那孤魂幽怨的歌。
腦子裏一片混亂,好象有無數人在哪裏爭吵,拉著我往這邊,拉著我往那邊…我真的不知道我該在哪一邊,該去哪一邊。
我呆呆的站在路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我很羨慕他們,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而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也沒有人告訴我,我應該去哪裏。人間的日子真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太陽散盡了自己的光輝,就要天黑了,四周的行人也少了,偶爾一個匆匆路過的,臉上也掛著那種渴望回家的神情。家,多好啊。家中的妻子也許已經做好了飯,等著出外的丈夫回家團聚,兒女們也許正等著外出的父親帶回他們期待的零食,玩具…
而路上匆匆的行人,也許都想著家裏豐盛的飯菜溫柔的妻子和天真的兒女,還有回家那一刻兒女入懷,妻子含笑的無比溫馨…家,我沒有家,也不知道哪裏才是我的家。
突然間,我想到了千年以前我初入輪回時的那個家,那裏有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她…我宛如溺水的人找到了一根浮木,黑夜行路的人看見了一絲燈火,我無法抑製心頭的激動“我要回家!”
在夜幕最後降臨的時候,在依稀的炊煙,點點的燈火中,我化作一陣風,向遠方飛去,遠方,是我的家,闊別了千年的家。
依稀還記得家鄉的位置,就在山的那邊了吧。我恢複本相,走在山路上。山路彎彎,山的那邊有一座城鎮,名叫“桃源鄉”,我就曾經住在那裏。走在山路上,四周綠樹環繞,飛鳥嘈雜,野花的香味帶給我人間的氣息。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裏真是一種福分啊,我想。我再次從沉積的記憶裏找到了當年在這紅塵中的點滴,春花秋月杜鵑夏,白雪皚皚寒意加。故園堂前的桃花,不知道在我再次回來的時候是否盛開依舊?村口塘前的老柳樹下是否還有嬉戲的頑童?街上那飄香的酒館是否熱鬧如往昔?曾經住過的老屋是否依舊為人遮風擋雨?曾經青梅竹馬的玩伴是否又輪回在此?
想著想著,我的腳步卻越來越慢,近鄉情怯,闊別了千年的時光,故鄉,是否依舊是我的故鄉?離城鎮越來越近,我的心越來越不平靜,心如亂麻,不知從何理起。心慌意亂中終於再次踏上的曾經的故土。
記憶中故園的印象已經蕩然無存,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樹木,還有永遠都是陌生的人。一切似乎又是那麼熟悉,街道的石板還是過去的顏色,樹木的風姿依然是過去的窈窕,人的麵孔似乎都曾相識,隻是不知從何說起。
轉了大半天,終於找到了我千年以前的家,我曾經住過的地方,我曾經和父母家人生活的地方。老宅已經沒有了,這裏已經變成了一片桃花林,隻有林中孤單而立的那尊殘破的石獅讓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家,千年以前的家,已經沒有了的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