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馬周遭際賣媼(2 / 3)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口易興波,足能踄陸。

處下不傾,千裏可逐。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令爾忘憂,勝吾厭腹。

籲嗟賓王,見超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裘與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裘價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雲:

古人感一飯,千金棄如屣。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不用抵。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閭裏!

後寫“茌平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萬壽街賣趙三郎家。老夫寫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隻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豐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萬壽街趙賣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三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麵,這就是新豐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兒。年紀雖然三十有餘,兀自豐豔勝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賣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歎道:“此媼麵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麵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隻以買為名,每日到他店中閑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妾。王媼隻是幹笑,全不統口。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異夢,夢見一匹白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粉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衝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馬周身穿白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裏王媼也始終不怠。嬀耐鄰裏中有一班浮蕩子弟,平日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閑常時倚門靠壁,不三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氣。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三語四,造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已察聽在耳朵裏,便對馬周道:“賤妾本欲相留,奈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宜擇高枝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言之未已,隻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詔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倩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癢處。蒼頭回去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遣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裏。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待,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