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聖旨求言一事,與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歎服不已。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呈禦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朕。”黃門官奉了聖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三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極也。史官有詩雲:
三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
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麵,馬周方才蘇醒。聞知聖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已畢,太宗玉音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茌平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誌,棄官來遊京都。今獲覲天顏,實出萬幸。”太宗大喜,即日拜為監察禦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酒稱賀。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已。”常何大驚,問道:“禦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常何道:“袁天罡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隻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禦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感大德。”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麵君。那時韃虜突厥反叛,太宗皇帝正遣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平虜策。馬周在禦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隻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裏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嫗,替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已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禦賜絹匹,替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日,與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賀。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裏中無不稱羨,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聽,諫無不從,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嬁做夫人之職。那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萬壽街,已不見了賣店,隻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與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餘,辭別要行。馬周將千金相贈,王公那裏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千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豐富民。此乃投瓜報玉,施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史,因丁憂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三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刺史教訓諸生,正宜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薦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洪,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與王媼偕老。後人有詩歎雲: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王媼亦奇人。 時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喻世明言》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