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園除了荷塘,還有蘆池。
蘆池中的蘆葦是自然滋生的,因先帝喜歡這份荷花和蘆葦混生的野趣,故這一處蘆池、幾條溝通岸邊和水廊的木棧道才能得以保留下來。
這個季節蘆葦生長旺盛,自水廊通往棧道間雖間隔不遠,但卻被蘆葦築城的天然屏障隔離開來,走在其中一條棧道上的人,察覺不到他旁邊棧道上是否有人的。
綿期自席間下來,步履緩慢,抬轎的太監都在岸上等,她身邊隻有星玉跟著。
水紋、蘆葦、荷莖隨微風款擺,溽暑似也隨之消逝了不少,這,本該是一個靜謐而舒適的夏夜,但綿期的心卻有些不平靜。
眸色微閃了,她往四周黑暗處探究地望過去,想到在這些她看不見的地方,隱藏著皇帝派的暗衛,波瀾難平的心臆才平靜安穩下來。
有時候,綿期真的很迷惑,宮裏宮外有那麼多美女,峻王為什麼偏偏會看上她?為什麼偏偏不放過她?
這說不通。就算她極符合峻王的眼緣,峻王也沒必要為了一個看起來感覺不錯的女人而冒這麼大這麼多的風險。
除非……
她身上有什麼是特別之處,是他特別想要占有的。
這時,有一陣腳步聲自綿期身後方向傳來,從聲音判斷應該是兩個人,腳步的聲音間隔很小,且極其有力,應是來自兩個男人。
肯定不會是皇帝和隨駕的太監,那麼應該是峻王和他的小廝無疑。
她幾乎不必費心考慮,就能猜測出——剛她一離席,峻王肯定就會派小廝跟上她,故別管她身在何處,峻王隻要跟隨小廝前來,那便也可以不費力氣輕鬆找出來。
綿期腳步鈍住,深深吸進一口新鮮空氣,最後視線淡淡地掠過那一道高高的蘆葦牆,揣度著對麵的狀況……
皇帝給她的任務是誘導峻王說出當年實情,而至於太後那方麵怎麼去安排,皇帝卻沒和她說,她自也沒問。
“嬪妾給峻王殿下請安。”綿期在人來之前已經做足心理準備,在身後另兩人的腳步聲離自己十步左右的時候,她很自然地轉身過來,佯裝辨認來人麵容一陣,才蹲身行禮。
“免了。有幾句關於皇兄的悄悄話,想單獨告訴杜寶林,不知寶林能不能……”他飛快掃了一眼綿期後的星語。
綿期會意,眼眸中盈滿笑意,轉身對身後的星語道:“你去岸上等我。”
“可小主……”星玉不傻,她是個伶俐的丫頭,她直覺峻王要求單獨和她家小主說話,一定沒好事!
“別廢話,快去!”綿期聲音中夾著不尋常的嚴厲。
星玉一聽,心裏更絕奇怪,畢竟綿期很少像現在一樣口氣不善,但她終究左不過綿期的意思,末了,也隻得咬唇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峻王見星玉走遠,甩了下頭,也命了自己的小廝去岸上等。
峻王緩緩地向綿期走過來,夜色中,他眼睛閃過狡黠光芒,麵部線條猙獰陰厲,周身放佛洋溢一種貪婪、嗜血、歡快的氛圍。
“那麼多條大道,杜寶林不走,偏偏要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讓本王來猜猜看,杜寶林難道是為了特意避開本王?”
被質疑,綿期並不慌張,從容得在麵部堆滿笑意,主動走進他一點點,淚光點點地委屈向他訴道:
“嬪妾身份卑微,屢次被殿下表達愛意,嬪妾怎還能不珍惜這份情緣?嬪妾特意早早離開筵席,還選擇了這條偏僻的路緩行,就是為了和您相見製造方便。殿下不誇讚嬪妾也罷了,可怎麼反倒要說是嬪妾有意相避了?”
她說完,見峻王幽瞳中的怒氣卸了大半,綿期緊張的心才略微鬆弛了些,然而下一瞬,身上卻驟然一緊。
峻王從正麵樓著她細窄的肩膀,眼看嘴就要落在綿期光潔柔嫩的額頭上時,他嘴中突然響起斷斷續續的低喃,“栗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聞聲不再猶豫,綿期用羅夫人教她的方式,借著巧勁兒一把推開峻王,人也自然向後退了兩步,接著她像一個發現自己相公不愛自己的平凡女人一樣氣鼓鼓地怨道:“栗姑是誰?殿下如果抱著嬪妾,卻想著別人的女人,嬪妾可不依。”
峻王愣了一下,拍了拍因飲酒過多而昏沉沉的頭,也不知今日是怎麼了,皇帝一直猛灌喝他喝酒,現在酒勁兒犯上來了,他竟然把她當栗姑了。
她當然不是栗姑,不過杜綿期卻是峻王見過的和栗姑最像的一個,外形上她們僅有五六分肖似,不過外貌還是其次,峻王覺得綿期和栗姑最像的還是一顰一笑的神態,簡直一模一樣。
居然冒出來一個栗姑。
綿期心中覺得有點可笑,她替自己上輩子不值,虧她那時候居然還以為峻王對她的感情是真的,現在看來,她很可能隻是這個什麼栗姑的代替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