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機突然停了,廠領導和那些正式工們喘著粗氣跑進車間。郭麻子雙手抱著頭坐在棉花上,好像死人。廠長破口大罵:
“郭麻子我操你祖宗!”
享受著臨時工中最優惠待遇的衛生員“電流”虛張聲勢地背著一個藥箱子跑來。一見長辮子的模樣,她扔掉藥箱,叫了一聲“媽”,一屁股坐在棉花上,昏了。
支部書記吩咐人把長辮子姑娘往臨近的醫院抬。她像一隻掐了頭的蟲子一樣在棉花上扭動。扭到哪裏哪裏紅。我第一次感到棉花是那麼肮髒,那麼令人生厭。
正式工都怕被鮮血染髒了手,躲躲閃閃往後退,女工們多半逃出了車間。支書是個大胖子,拉了長辮子姑娘一把,隨即跌倒在棉花上,沾了一手血。他生氣地說:
“都來呀,救人要緊。”
不是我為了拔高方碧玉而故意讓她英雄。當時在場的人都會證明方碧玉英雄無畏。是她繼支部書記之後撲上去,抱起了長辮子姑娘,並急中生智,用大團的皮棉包住了長辮子姑娘鮮血淋漓的頭顱。她把那生命垂危的姑娘從棉花堆裏拖出來,胸前的白圍裙沾滿了鮮血。
支部書記說:“來人呀,快送醫院。”
方碧玉說:“李誌高、馬成功,快把大簍子抬過來。”
我們立即執行她的命令,把大簍子抬到她的麵前。
“快往簍子裏抱皮棉!”她說。
我們抱了兩大抱皮棉放到簍子裏。
她把那個姑娘放進大簍子,一揮手,命令我和李誌高:
“抬起來,跑,去醫院!”
我和李誌高的抬簍技巧在危急時刻超水平發揮。從棉花加工廠到公社衛生院約有三裏路,我們跑了八分鍾。方碧玉手把著簍子沿,幫我們維持著簍子的平衡。
我們在前邊跑,後邊跟著一群人,拖拖拉拉,像敗兵一樣。
第二天早晨,長辮子姑娘死了。
長辮子姑娘姓許,棉花加工廠附近村裏人。許姑娘是個孤女,跟著遠房叔叔長大成人。讓她來棉廠做臨時工,是村裏對她的照顧。這人沉默寡言,鬱鬱寡歡,很愛惜那兩根辮子。我對她印象不壞。想不到她竟死在那兩根辮子上。
她的遠房叔叔來鬧。不流淚,光數說為撫養她長大花了多少錢。數目自然大得驚人。廠裏給了她叔叔三百元錢,嫌少,又追加二百,還嫌少,又加了五十元。她叔叔拿著五百五十元錢走了。臨走時說,死屍他不要了,是燒是埋廠裏處理吧。
那時火葬剛興起來,廠裏想,去火葬又要雇車又要買骨灰盒,既麻煩又費錢,還擴大了不良影響。索性就掘坑埋了吧。埋葬時堆起了一個墳頭,在那兒埋上塊白石條做紀念。
老蔡在白石條上寫了五個紅漆大字:許蓮花之墓。
廠裏如此草草處理了許蓮花的後事,臨時工們尤其是女臨時工們都覺得挺寒心。有七個女工打起鋪蓋卷回了家。沒走的女工也情緒低落,膽戰心驚。一時間廠裏聽不到歡聲笑語,生產大受影響。
出了人命事故,廠裏在縣商業局裏丟了醜。廠長、書記挨了克,整天灰溜溜的。過了幾天,廠裏意識到:出了大事故,更要抓生產抓進度,否則要賺更大的醜。隻要能把生產抓上去,上級就會原諒。廠裏召開了黨員會,正式工人不是黨員的也旁聽了會議。各車間、小組的頭頭向會議反映了工人們的情緒,有個別良心發現的正式工還向領導提了意見,希望廠裏花點錢,做點安撫人心的工作。
廠裏決定為許蓮花召開追悼會。追悼會在許的墓前露天進行,廠長主持追悼會,支部書記致悼詞。追悼會結束前,支部書記還對方碧玉、我、李誌高提出了表揚,書記說我們三人在搶救傷員時表現英勇,行動神速。書記號召全廠職工向我們學習。為了表彰我們的事跡,廠裏決定出一期黑板報,並獎給我們每人十元人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