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2)

李誌高跟我交換鋪位後,我一直未忘記觀察他。每當上鋪的人像死豬一樣沉沉入睡後,我就聽到篤篤的敲牆聲。聽到這敲牆聲我的心便碎了,複雜的情緒像毒藥一樣在我的血液中循環著。我想嚎叫,我想罵人,但我既不能嚎叫也不能罵人。我拉起油膩的被子蒙住頭,腥臭的味道使我窒息,但那篤篤的聲音穿透被子似乎更加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我用全部身心感受著這敲牆聲。我仿佛看到牆對麵的方碧玉折起身來,悄悄地穿好衣服,不,她根本就沒脫衣服,她在等待著李誌高的信號,篤篤!篤篤篤!聲聲如重錘敲鼓震動著我體內密如蛛網的神經。她瞧瞧身旁已沉沉睡去的同伴,輕快無聲地從梯子上滑下來,她像一隻花貓像一隻蝴蝶像一片彩雲從梯子上飄下來。她穿上鞋,踮著腳尖,溜到門邊,拉開門,一閃身,站在夜氣濃重之中,寒星滿天之下。李誌高笨手笨腳地爬下梯子,大模大樣地向門口走,好像要出去小便,一隻手胡亂摸索著褲扣不知是在解還是在係。他拉開門,一陣冰冷的空氣灌進這臭哄哄的宿舍。一切複歸平靜。我掀開被頭,把腦袋露出來,那盞晝夜長明的25瓦燈泡把哀傷的微弱黃光濃一塊淡一塊地塗抹在房間裏的物件上,滿地臭鞋子,一汪汪結著薄冰的水,還有從昏暗中發出的各式各樣的鼾聲。我知道我無法入睡了。

那天夜晚當篤篤的聯係信號又響起時,一個念頭在我心中閃爍:我是國支書派來監視方碧玉的人,監視方碧玉是村黨支部書記交給我的任務,我沒有必要躺在被窩裏輾轉反側地想象他跟她幽會的情景,我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跟蹤他們,像偵察員跟蹤圖謀不軌的敵特。我非但不卑鄙,而且很高尚。

我尾隨著李誌高,竟然沒有發現方碧玉的蹤影。他走到廁所那兒,在牆根處撒了一泡尿。難道是我胡猜亂想?難道是我神經過敏?正猶豫著,看見李誌高一閃身消失在廁所與夥房之間那條幽暗的夾道裏。我緊張起來,跟過去,我是高尚的不是卑鄙的。那夾道由圍牆和夥房的房山構成,牆邊有幾株挑著禿枝的泡桐樹,地上有一些被風卷過來的枯黃樹葉和沾滿雜草的棉絮,水銀燈光照到這裏已變得暗淡而微弱。我看他貼著圍牆邊緣,走到打包車間外邊那一片山一樣的棉花件附近,一閃又消逝了。跟蹤監視他們是村黨支部書記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我是高尚的。我鑽過去,左右都是長方形的棉件,兩垛棉件之間有一條幽深的小巷。從這裏出去,是一堆破舊的機器,秋天時我曾看到這些機器上紅鏽斑斑,很高的雜草在機器縫裏生長著,那是秋天,現在它們幹枯著。越過機器,便是棉花加工廠的露天倉庫了,數十個長約50米、寬約30米、高約20米的棉花大垛整齊地排列著,在夜色中巍巍峨峨,如同沉睡著的巨獸,如同停泊在港灣裏的巨輪。穿過幾條淺淺的垛溝,我看到一個輕俏的人影從垛後閃出來,果然是方碧玉。我的心痛苦地痙攣著。我突然感到這兩個人十分嚴重地傷害了我的感情,我像一個十足的傻瓜被他們耍弄了。他們低聲嘀咕了幾句,手拉著手,機警地四下望望,然後飛快地向緊靠著圍牆的那個一級棉花大垛溜去。我尾隨著他們,沒有半點羞愧。

棉油加工廠麵積廣大,這裏距車間足有半裏路。車間裏機器的轟鳴聲飄到這裏時已變得舒緩如白雲。打包樓上的水銀燈使每個棉花大垛把自己的巨大暗影投射到另一個大垛上,垛與垛之間,像山澗般幽暗。

我當司磅員時,知道這個垛上的棉花潔白鬆軟,絨長平均31毫米。垛前的白木牌上寫著:29號。等級:131。存量:28萬斤。

按理說應該首先加工一級棉花,後來聽說這垛棉花是留著保種的。保種棉要等到所有棉花加工完畢後才能加工。這個大垛保留時間將是最長的,他們真狡猾啊。

緊靠著29號垛的30號垛,隻有半垛棉花,棉花等級與29號垛一樣,也是保種棉。

30號垛沒有封席,上邊用兩扇大篷布遮掩著。

他們攜著手,穿過9號垛和8號垛之間的峽穀;跳過道路,進入19號垛和18號垛之間的幽暗通道;再一跳,進入29號垛與30號垛之間的幸福夾道。

我躲在18號垛的陰影裏,看到水銀燈的碧綠光芒把他們倆的臉照得像植物的綠葉,一股寒冷的腥氣從我的記憶中揮發出來。他們倆相隔有一米遠,臉對著臉。似乎有一層綠色的磷火在方碧玉的臉上嗶嗶叭叭地燃燒著,爬行著,讓我纖毫畢現地看著她的睫毛她的眼睛和她眼睛裏那種絕望的光芒。我為她感到悲哀起來,好像我已看到了她的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