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馬蹄敲擊石板街道的聲音使前去奔喪的穀雨再次想起他昨天騎馬在田野裏奔走的情景,那個時候他急切地想再次見到何立山,可是一直到黃昏降臨他也沒能如願。他牽著白馬無精打采地回到鎮子裏,久久地在馬廄裏徘徊。在昏暗的光線裏,他看到米陸陽和林夕萍手牽著手從外麵走進院子,然後在他的注視下走進過廳,他聽著他們的腳步聲一點點地淡弱下去,這使他感到痛苦。他摟住白馬的脖子淚水就無聲地湧出來,白馬停住咀嚼用嘴去蹭他的肩膀,他感到白馬呼出的氣息一浪又一浪地在他的麵頰上滾動。萍姐……他這樣在心裏叫著,不知這樣過了多久,在暗下來的光線裏他聽到鴿子咕咕的叫聲,他想,這是在叫我嗎?他走出馬廄,來到廂房裏,在廂房黑暗的光線裏他清楚地看到了那群白色的鴿子,他輕輕地走過去,在鴿群邊蹲下來,伸手捉住一隻,他在鴿子咕咕地叫聲裏喃喃地叫著,萍姐,萍姐……就這時他聽到林夕萍真切的驚叫聲從後院裏傳來,他把鴿子抱在懷裏往外跑,在過廳前他和奔跑過來的林夕萍撞了個滿懷,鴿子從他的懷裏飛落,他一下子抱住了林夕萍,緊緊地抱住她,嘴裏不停地叫道,萍姐,萍姐……林夕萍在他的懷裏仍舊驚魂不定,鬼,有鬼……她一聲接一聲地叫著,然後她感到穀雨那熱烘烘的嘴朝她壓過來,她一邊推著他—邊仍舊叫著,鬼,有鬼……在慌亂中他沒有聽到從後院裏奔過來的腳步聲,直到一道強烈的手電燈光照在他們的身上,他才清醒過來,他聽到青龍風仍帶有醉意的聲音在他們的耳邊響起。穀雨現在立住腳,他再次回身看望,他想在光亮裏看清青龍風那張在黑暗裏看不清的臉,但在他的視線裏,現在隻有那道城牆,初升的太陽把寨外的田野塗染得光彩迷離。
來了,他們來了。麻臉在他的身後說。穀雨也看到了青龍風和他的手下一同走出鎮子的北門,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青龍風
三天之後的半夜時分,青龍風和米陸陽他們一同走出了林家大院。青龍風對他身後的話務員說,你到河邊去,讓他們把船開到鎮東吳家灣的河邊等著。
米陸陽說,算了吧,我們還是從這兒上船走吧。
青龍風說,那不行,你這麼多年才回來一次,走時無論如何得給老先生說一聲才是。青龍風然後叫住已經走出幾步遠的話務員,他說,到船上給軍團參謀部回電,我們如期返回。隨後他對一邊站著的穀雨說,穀老弟,你不去送送你的表哥和表姐?
穀雨抬頭看了看灰暗的街道說,好吧。青龍風在稀疏的星光裏沒有看清穀雨的表情,他在黑暗裏無聲地笑了一下說,走。
他們的腳步聲在沉靜的鎮子裏雜亂地響起來,有一個半夜起來小便的裁縫在窗前最後一個看到那群灰色的影子朝東而去。他不知道這群人為何在半夜時分離開鎮子,他對躺在床上的婆娘嘟囔了一句,天真的開始冷了,完後就又進入了夢境。在那個秋夜裏,青龍風在接近城門的時候立住了腳,回身望一眼他身後這個模糊不清的鎮子,像以往的許多次漂移在異鄉的土地上一樣,這個鎮子似乎也沒有給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倒是那片一望無際的被黃水淹沒的土地使他記憶猶新,他策馬在陽光下沿著那片黃水的邊緣奔跑,可是他沒有看到那片黃水的盡頭。後來他和穀雨在那個進城的上午一塊立在那片黃水邊等待擺渡的木排的時候,望著那片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的黃水說,真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