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3 / 3)

向桂表示,這件事他一定盡力。他和同艾想了些七拐八拐的主意,到底把葛俊請到了繡樓。同艾看見葛俊,不卑不亢地把事情給他做了交代,最後她說:“他葛叔,這可是我頭一回托你辦事。”她不說“求”,她說“托”。

葛俊答應去辦同艾托的事,他們誰也沒有提向喜。

向桂送走葛俊回來,同艾從衣兜裏掏出一張錢帖,交給向桂說:“這是一百塊大洋,我也不知道怎麼給葛俊,也不知道去哪兒兌換準備票。你去辦吧。”

向桂接過錢帖,交給小妮兒。

同艾處理完葛俊的事,又對向桂說:“讓小妮兒把甘運來叫過來吧,我想看一眼你哥哥。”

甘運來現在城內開修車鋪,當年甘運來在軍中就學過修車。他不用夥計,自己租了個小門臉兒,會給自行車補胎,還會生火焊自行車的大梁。一會兒,小妮兒領來了甘運來,同艾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甘運來說:“太太,這也是我久久放不下的事,你不說我也不敢提醒你。哪怕就看一眼呢。咱這樣辦:你叫群山把車趕到糞廠的牆外隱蔽起來,我去糞廠把向大人叫到院裏。好在糞廠的牆頭矬,你站在牆外準能看見。要是咱們明目張膽地進糞廠,向大人準得怪罪我。他給我下過死命令,不許我把向家人領進糞廠。”

同艾覺得甘運來的主意可行,便不再久坐,下了繡樓徑直讓群山把大車趕到糞廠牆外,隱蔽在一棵垂柳下。垂柳的枝條似簾子般地遮住了大車。

向喜的利農糞廠有兩畝地大,被一帶矮土牆圍著。院裏,一麵有幾間平房,平房前是個寬大的廣場和幾排秫秸廈子。另一麵是個闊大的糞坑,有兩間屋子大。這糞坑是糞廠的主體,好比工廠的車間。開糞廠的就把收購來的人糞尿倒在這個糞坑裏發酵。糞廠的業務實際就是把湯湯水水的人糞尿製作成幹燥的塊狀物——糞幹,供當地人使用。當地人買糞幹是為了給白菜、蘿卜當底肥,這是糞中的上品,沒有人舍得往大莊稼地裏使。

糞幹的製作也很簡單:糞便在坑裏經過發酵後成了半成品,製作者用個長把兒勺子把半成品從糞坑裏舀出來,攤到廣場上晾曬,如同攤煎餅。幾天過後,這些“煎餅”就變成了糞幹。工人把糞幹一塊塊收起來,碼在廈子底下,等待出售。

同艾躲在柳樹下,通過矮牆往糞廠裏看,她看見甘運來進了門。甘運來進門就往糞坑那邊走,糞坑前有個人正拿一隻長把兒勺子往桶裏舀糞。同艾隻能看見他的背影。這背影虎背熊腰,兩隻肩膀渾圓。他上身隻穿了件家做的粗白布汗褂,那汗褂之於他的虎背熊腰顯得十分瘦小。他的下身是一條紫花抿腰褲,褲腿高卷著,兩隻光腳穿著一雙黑布鞋,鞋和小腿上都沾著斑斑點點的大糞。一頂大草帽遮住了他的臉。同艾不願意相信這就是向喜,然而憑感覺,她又相信這就是向喜。那虎勢的脊背,那渾圓的肩膀,那兩條不算長、卻更顯粗壯的腿……

甘運來走到淘糞人身後說話,淘糞人轉過了身。現在同艾和群山都看清了,這正是向喜。一旦向喜轉過了身,同艾就看見他身上的汗褂果真不肥。不知是汗褂本來就瘦小,還是向喜越來越粗壯。汗褂在肚子上緊繃著,露著一段接一段的肚皮。甘運來和他說著什麼,他一手拄著糞勺把兒,一手摘下草帽扇汗,拿著草帽的手還不時往廈子裏指,好像在說廈子裏的“存貨”問題。他說得輕鬆、平淡,如敘家常。同艾還看見,離向喜不遠處還有一小塊蘿卜地,蘿卜纓子支棱向上,紅的梗綠的葉。同艾想,這蘿卜又是燈籠紅。

甘運來是成心要多和向喜說些什麼的,而向喜顯然在勸他早點離開。他不顧甘運來的存在,戴上了草帽轉過身去,一把糞勺子又伸進了糞池。頓時,一股股蒸騰著的糞肥味兒更加濃烈起來,這氣味越過矮牆,飄向大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