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緊趕慢趕地跑到祠堂,他跳縱著奔至裏邊,卻沒見到老人,隻有昨日的殘雨留在廢磚上,正失望間,聽得背後有人咳嗽,他猛一回頭,那老人早悄無聲息地到了,也不知來了多久,又看了自己多久。
“老先生,我想了一夜,”諸葛亮著急地說。
老人一擺手,示意他不必說下去,卻走進祠堂裏,摸出昨日的棋盤,兩隻裝棋子的破碗,諸葛亮忙和他對麵而坐,恭謹道:“請先生執白。”
老人拈起白子,慢吞吞地落下去,這次他擇的是星角,最尋常的落子處。諸葛亮細細一琢磨,幹脆下在老人的對角,他這是效仿老人昨日的對局。老人也不疑問,隻管落自己的子,諸葛亮也模仿著落下去,勢必要逼得老人無處落子。可方才幾手,諸葛亮便覺大事不妙,饒是他機關算盡,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卻似乎漸漸落在老人的布局裏,每一子的模仿反而是為對方提供了便利,最後竟然把自己逼上了絕路,終盤下來,諸葛亮依舊是慘敗。
諸葛亮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懇切道:“請老先生賜教!”
“你怎麼看變與不變?”老人重複了昨日的疑難。
諸葛亮細細琢磨著:“譬如人有生老病死,是為變,可生老病死是常態,是為不變,所以變與不變是世間常則。”
老人不評議,又問道:“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做君子。”
“為什麼要做君子?”
諸葛亮回想起叔父曾經教導過的話,一字一頓道:“君子能處變而不變,天下會變,世事會變,可君子永遠不變,危難、清貧、顛沛、不名,皆不能改纖毫之誌。”
“那就是說,君子不變咯?”
諸葛亮有些猶豫:“是,是吧。”
老人不屑地說:“如此君子,迂人也。”
“那您是說,唯有知變方是君子?”諸葛亮小心討教。
老人一枚枚撿起棋子,聲音也緩緩的:“真正的君子,能持守不變,也當知權變,信念不變,謀略可變;正道不變,形勢可變;目的不變,處斷可變。變者為外,不變者為內。以棋局論,布局、做勢、行子為外,求勝、謀功、成事為內。不變為變之權,變為不變之本,二者不可偏執,亦不可相殺相承,所謂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昨日對弈之局和今日對弈之局已然不同,倘還用昨日之法應付今日之變,便是刻舟求劍的蠢人!”
老人的許多話諸葛亮暫時消化不了,他剴切道:“小子願和先生再對弈一局。”
老人不言,隻默默收著棋盤棋子,諸葛亮又懇求了一聲,老人才慢慢道:“一日之內,你想要學多少?當真要做貪饕,囫圇下肚麼?”
諸葛亮恍然,再次請求道:“那,我以後能常來這裏找你嗎?”
老人仍不答,神情間意味深長,諸葛亮似乎知道了,他對老人畢恭畢敬行了一禮,也不敢多作逗留,亦步亦趨地退出了祠堂。
此時陽光正好,暖和的光線曬在臉上,諸葛亮心情忽然明亮起來,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沿著陽都的筆直街道奔跑起來。
治世用道德,亂世用謀略
初平三年(192年)的最後一縷春風消失在沂水河畔,而後,夏天款款而至。這一年,困擾徐州的黃巾叛亂徹底蕩平,戰爭的猙獰麵孔正在從這片土地上消失,州裏百姓都在歌頌徐州牧陶謙的功德,稱讚他弭平戰亂,為徐州老百姓贏得了太平。說唱藝人還編出了陶將軍平寇的故事,走村串巷地演繹,掌聲得了,銅錢也得了。
諸葛亮十二歲了,個子又躥了一大截,小孩兒的稚氣正在一天天脫落,微微有了成人之範,鄉鄰都說這孩子模樣真是俊,有好事的婦人在他背後議論,他會臉紅,然後快步走遠。
兄長諸葛瑾守孝完結,歸家侍奉母親,陪弟弟念書習字,沒有再去洛陽太學,而且中原一直不太平,家裏也不放心他出遠門求學。
弟弟諸葛均再過兩個月便七歲了,仍像個羞澀的女孩子,怕生,膽子很小,是開蒙的年紀了,卻沒去學堂。陽都是個小地方,沒有學堂,要上學必須去州治下邳,母親舍不得他們兄弟遠走,兄弟三人都由叔父諸葛玄教習。
兩個女兒昭蕙、昭蘇明年便是及笄之年,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母親已在給她們物色人家,陽都也有好人家,可母親總覺著配不上自家女兒,不是嫌清貧過了,便是少了文教。
這個午後,諸葛亮本在房間裏讀書,他心裏裝著事,讀了不到半個時辰書已經是心思漂浮,暖洋洋的陽光灑滿了窗前,柔軟的飛塵在水似的陽光裏迢迢,他伸手撲了一下,空空的,隻是一縷微風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