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通謀略(9)(1 / 3)

顧氏輕輕敲了敲門,諸葛玄略一驚,他把信塞在一盞燈台下,推門看見是顧氏,他躬身一揖:“嫂嫂!”

顧氏歉然道:“有點小事打擾叔叔。”

“屋裏說。”諸葛玄讓了顧氏進屋。

“是為亮兒的事。”顧氏忡忡道,“叔叔或者知道,他常與那瘋漢來往,那瘋漢不知來曆,平日兩人相交甚密,我心中著實擔憂,想向叔叔討個主意。”

諸葛玄點首道:“這事我確是知道,嫂嫂勿慮,我曾去打聽過,那人雖身家來曆不明,這幾年也並沒有出格的事,不過和鄉鄰對弈討樂子。亮兒和他也隻是對弈,小孩兒愛新奇而已,我瞧他並無惡意,不會難為亮兒。”

顧氏忡忡地說:“明麵上看著如此,可到底不知深淺,亮兒年幼,我擔心他分不清朱紫,一旦踏上歧途,豈不辜負他父親所托!”

諸葛玄安慰道:“亮兒這孩子雖頑性大,其實很知分寸。他與那長者相交,明為玩樂對弈,細細觀察,學業上倒還精進了,也還難說那長者或有什麼過人之處,真能教給亮兒真知,須知世間高人往往不同尋常。”

這一層卻是顧氏沒有思慮到的,她半信半疑地說:“但願如叔叔所言,當真是有教益,不然生出差謬,當真有愧他父親所托!”她不禁啞然失笑,“叔叔見笑了,婦人疑神疑鬼,少見多怪而已。”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顧氏便起身告退。待得顧氏離去,諸葛玄呆呆地坐了一陣,他伸出手,神經質地一陣抽搐,什麼也沒摸到,卻下意識地從燈台下抽出那封信,沒有看,隻是握在手裏,信簡已汗濕了。

他站起來,從裏屋的床腳拖出一具竹笥,撥開旋鈕,裏邊整齊地摞著一紮信,他輕輕一翻,像托起了滿捧的期望,卻因太沉重,又無力地丟開了。

這些信都是他昔年結交的朋友所寄,信裏除了傾吐別後離情,有些請他來己處共事,有些想向朝廷舉薦。他總是拆了看,看了存,漸漸地竟積攢起厚厚一摞。

他把才收到的這封信放了進去,竹笥關嚴了,重新推入床腳。

雨漸漸小了,微風涼薄,幾片被雨吹折的落葉躺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被水卸去了筋骨,軟綿綿地翻不過身來。

諸葛亮抱著厚厚的一紮書跑過橫貫陽都的直道,道路兩旁蹲伏著許多陌生的臉,睜著一雙雙暗灰色的眼睛,像幹渴的魚目。他覺得他們的眼神很可怕,盯著自己仿佛盯著砧板上的熟牛肉,也或者他們並沒有故意盯他,隻是沒有力氣活動眼珠,眼神顯得呆滯罷了。

這幾個月以來,陽都來了很多陌生人,都是從中原逃過來的難民,最遠的竟來自三輔,諸葛亮聽說徐州各郡都湧入了難民,三輔中原一帶戰事不斷,董卓禍亂剛平,李、郭又起刀兵,能逃的都往東南跑,不能逃的或者餓死家園,或者死於兵燹之中。旬月之間三輔民力幾乎凋盡,中原更是殘上加殘,戰火一番番燒過,昔日繁華錦繡的中原地區已是白骨堆砌,人煙罕見,戰爭已成為這個年代陰魂不散的宿命。

避亂的難民裏有小孩,瘦瘦的小臉,幹幹的胳膊腿腳,像用兩片門板夾住了,一身的皮肉全凹在骨頭裏。諸葛亮覺得他們可憐,他勉強騰出一隻手,在腰帶裏掏了一掏,掏出幾枚五銖錢,放在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麵前。

那母親傻愣愣看了他一眼,瘦脫形的臉撮成了尖錐,下巴挪了一下,哆嗦著手在地上摸,指頭不停地擦來擦去,好不容易才抓著了錢,慘白的臉上擠出比哭還悲酸的笑,用堵塞的鼻音說:“謝謝,你是好人……”

諸葛亮看不下去了,鼻子酸脹得難受,他猛地扭過頭,怕自己再多看一眼,眼淚便要不由分說湧出來。

他迅速地跑過他們,那些蒼白的人影飛快地從眼角消失,仿佛一群已死的亡魂。

他跑進了祠堂,老人坐在正堂屋簷下避雨,看見他來了,隻是把歪在左邊肩膀上的頭立起來,然後歪在右邊肩膀上。

諸葛亮把書放在老人身前:“我看完了。”

老人輕輕地撫了一撫書,本來被灰塵裹住的書冊已被諸葛亮擦得幹幹淨淨,斷冊處還重新穿上了牛皮繩,他許久沒有說話,忽然道:“你真看完了?”

諸葛亮一愣,他知道自己瞞不過去,隻好誠實回答:“沒有,三日太短,我看不完。”他慌忙補充道,“可我全抄了一遍,留在家裏慢慢看。”他把右手伸了一下,這段日子天天都在抄書,指頭結了厚厚的老繭,還有深深的墨痕。

老人沉默有頃,倏忽展顏:“圍棋沒白下!”

諸葛亮釋然,他小心地說:“我能向您討教麼?”

老人沒說能不能,也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諸葛亮鼓著勇氣說:“您借給我的書,皆為法言兵言農言,與學館先生所教截然不同,我不知老先生為何教?”

老人把歪在肩膀上的頭抬起來,耷拉在眼皮上的頭發飄去了腦後,露出了他的一雙眼睛,暗黃的眼珠子輕輕一轉,他古怪地問:“剛才來的路上看見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