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傅家甸太古街。
黃昏時節,市聲嘈雜。這是一條喧鬧的商業街,店鋪雲聯,車馬塞途。
熙攘的人群中,間雜走動著披毛織大披肩的白俄婦女,穿耀眼和服的日本浪人,拄講究手杖的猶太商賈……
街口臨時擺起的茶爐鐵筒煙囪冒著嫋嫋白煙,穿長布拉吉的俄國女孩叫賣著:開水,開水,五個戈比一壺!
皮匠潘生子背著一個特製的柳編花簍,花簍裏塞滿了毛色紛雜的獸皮,他的右肩上挎著一個細長布袋,布袋口露出的是一把二胡琴,腳步匆忙地走過來。
潘生子經過的街道旁,多是經營毛皮生意的商家字號:聚盛興皮貨棧、複升號皮業洋行、仁和祥毛皮商店、天福東皮貨行……
已是深秋,潘生子背著皮貨和二胡,走得額頭沁出了汗水,他用手不時地擦著汗。正走得起勁,潘生子忽然注意到許多人圍攏到街對麵去看熱鬧。
潘生子下意識地停住腳步,仰頭向前看。
太古街日本妓院“東瀛遊廊”門口。
一輛小汽車車身上浮世繪畫的是半裸的日本女人像,開小汽車的是日本妓院的女老板,長得白皙豐滿,嘴角邊有一顆紅痣,這個眼神風騷的日本女人綽號就叫“美人痣”。她身邊坐著她的日本丈夫,頭頂上有禿瘡,外號叫“刨花禿”。
美人痣的小汽車後是一個大卡車紮成的花車,車身車尾都被彩色絲綢遮掩著。車鬥裏,二十餘個年輕的胖瘦不等的日本妓女穿著豔麗,和服上都釘著雪白的絲布條,上麵用中文寫著妓女的名字。
花車上的日本妓女隨著緩緩的車動,向圍觀的人們浪笑並拋著挑逗的媚眼。
看熱鬧的中國人戲謔地發議論:
“這東洋窯子,真會拉客,這是想砸桃花巷中國窯姐的飯碗啊!”
“你瞧瞧,到底是吃精米白麵和生魚片的日本娘們兒,這一車人肉,白花花的夠嫩焯的。”
“這好在到了深秋了,西北風大,要不然還不騷了半條太古街啊?”
人們哄笑著。
東瀛遊廊對麵的“綺夢閣俱樂部”。
這實際是一個中國人開的大煙館,煙館的老板是個四十多歲外號叫“瘦猴子”的男人。瘦猴子望著街上載著日本妓女的花車,似對身邊的人發議論,又似自言自語地說:謔,這哈爾濱太古街更熱鬧了,想當初我在這街旮旯開煙館,多少人罵我不該來這條街上湊熱鬧,說這是毛皮商業街,這回倒好,這皮貨一條街上,皮肉買賣又開張了。
瘦猴子身邊一個中年男人和瘦猴子逗趣,說:這東洋女人肉我們窮人可買不起,隻有你這開煙館的大掌櫃,才掏得起大洋票開洋葷啊!
瘦猴子:倒找我大洋票我也不碰,怕染上東洋梅花大瘡,沒地方治去。有錢啊,還是抽煙兒好,煙槍一端,賽過神仙嘛。
太古街上。
美人痣的小汽車停在了街中央,丈夫刨花禿獨留車裏,美人痣下車。
後麵的花車也停了。
美人痣招手示意花車上的日本妓女們下車。
二十餘個日本妓女紛紛爬下車鬥,散開,晃著屁股走向街邊的人群,招攬客人,媚態百出。
美人痣也笑著扭向人群。
潘生子不愛多看這種熱鬧,擠過人群,想快些走開。
美人痣過來,從後麵拉住了潘生子的胡琴。
潘生子回頭。
美人痣撒開胡琴,卻拉住了他一條胳膊。
潘生子:喂喂,你幹啥呀你?
美人痣:這位支那大哥,搗弄皮貨的,一看就是有錢人,今天是我的東瀛遊廊開業大吉的日子,圖個利市,給你選個最好的姑娘,用你們支那的行話說叫掛頭牌兒的陪你玩玩,我給你打八折。
潘生子一掙,說:去去,去,別說八折,就算白送也不要,我不好那口兒,你趁早拉別人去!
美人痣不放手,糾纏說:入秋了,倒皮貨的人發財的時候到了,男人有了錢不玩女人那是傻男人,全世界都是一個理。支那大哥,你知道我們東洋女人嗎?像水一樣柔情。
潘生子一笑:水,什麼水?我熟皮子加進皮硝的水也叫水,老牛皮都能泡軟了,這世界上,壞水多了。
潘生子掙脫了美人痣,大步走開。
美人痣在他的背後瞪了他一眼。
埠頭區中國大街。
這是一條充滿異國情調的石頭道大街,兩側毗鄰相連著一幢幢歐式韻味和特征的洋樓。
商行、旅館、酒吧的中外文字招牌和彩旗花花綠綠,沿街延展開去。
遠處教堂的鍾聲在黃昏中敲響。
潘生子已經走在這條街上。
馬迭爾酒店門前。
門口石頭道上,一個潦倒的俄僑盲樂師非常專業地拉著老俄式小手風琴“巴揚”,他的身邊趴著一條忠實的長毛狗,這個盲樂師乞丐和這條狗是當時中國大街的一道風景,長毛狗的鼻子前倒放著一頂破禮帽,有過路的修女在胸前畫著十字,把小額紙幣扔進破禮帽中。
潘生子走過來,看見盲樂師,也好心地從懷中掏出一枚硬幣,投進破禮帽裏。
潘生子走進酒店的轉門。
馬迭爾酒店轉門裏。
穿著紅衣裳紮黑領結的男招待看見了背著皮貨和胡琴的潘生子,攔住了他。
男招待:喂,先生,你走錯門了吧?
潘生子仰頭看了一眼,環顧四周後,說:沒錯,這不是馬迭爾賓館嗎?
男招待:你找誰?
潘生子:我找住樓上的四眼子。
男招待:誰是四眼子?這是上等人住的酒店,叫四眼子的怕是住不進來的,對不起,你肯定走錯地方了。
潘生子:你別以為我這個小皮匠就不可能認識你眼中的上等人,我說的四眼子就是住二樓大房間的老毛子皮貨商,他不是戴一副二餅眼鏡嗎,還耷拉著金鏈子,我們都管他叫四眼子,懂了吧?
男招待:哦哦哦,懂了懂了,白俄皮貨大亨,什麼列夫……斯基,對吧?
潘生子:反正他的名字一大串,我記不住,中國皮貨商就叫他四眼子。
這時,戴金鏈眼睛的四眼子已經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熱情地打招呼:潘生子,我的朋友,你真守時,謝謝你,謔,一看你背的皮子就是上等貨,上等貨色呀!
潘生子不乏幽默的一指男招待,說:我背的皮子是上等貨,可人是下等人啊,他不讓我上樓找你。
四眼子對男招待說:你可不能狗眼看人低,這個潘生子可是個高人,我的老朋友了,你
們中國有句俗語,叫做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潘生子一個皮匠,聰明得就賽過諸葛亮了。
男招待忙向潘生子連連點頭,陪著笑臉說:對不起潘先生,冒犯了,您快請上樓,請,請。
四眼子拉著潘生子走向豪華包間。
馬迭爾酒店豪華包間裏。
四眼子拉開門,引潘生子走進來。
四眼子的女兒名字叫庫娃,是個十二三歲的漂亮白俄女孩,見客人進來,禮貌地向潘生子點頭。
四眼子:這是我的寶貝女兒,名字叫庫娃,庫娃,這是我的中國朋友,你的潘叔叔。
庫娃:潘叔叔好。
潘生子:你這閨女長得真可愛,像個膠皮娃娃。
四眼子:沒錯,我的女兒十分可愛。
潘生子:得有十七八歲了吧?
四眼子:沒那麼大,我是老來得女,她才十三歲。
潘生子:你們俄國女孩長得顯大,這閨女像我們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一看這孩子就靈。四眼子高興地:還是沒錯,我的寶貝女兒非常聰明,這兩年我常帶著她來中國收皮貨,卜奎,綏芬河,她都來過了,她現在中國話說的很好,還會唱幾段中國歌曲呢。
潘生子坐下,庫娃給他端來茶。
庫娃:潘叔叔,你請喝茶。
潘生子:好孩子,謝謝你。
四眼子正在驗看花簍裏的獸皮,拿起幾張黃鼠狼皮和鬆鼠、猞猁皮,愛不釋手。
四眼子:潘老弟,一看這元皮就是“大個山皮”,這灰鼠皮絕對是“冬白板”,皮子熟得又這麼地道,不愧是你潘皮匠的手藝。
潘生子:你再看花簍底下那幾張狐狸皮,成色更好,真正的紅狐,絕不是“鐵毛梢”,我熟製的也十分用心。
四眼子拿起狐狸皮看,連連頷首。
四眼子把狐狸皮舉起來,像圍圍巾一樣纏在庫娃的脖子上,欣賞著。
庫娃脖圍著這條全狐狸皮美滋滋地轉了一圈。
四眼子:真漂亮,漂亮。
庫娃忽然注意到了潘生子帶來的胡琴。
庫娃:潘叔叔,這東西叫什麼啊?
潘生子:哦,這是我們中國的一種樂器,叫胡琴,行家應叫二胡,拉起來很好聽。
庫娃感興趣的摸起二胡,一拉琴弓,發出嘎嘎的響聲。
庫娃:潘叔叔,你會拉這種琴嗎?
潘生子:會啊,你會唱什麼中國歌,你唱,我來給你伴奏。
庫娃:我會……會唱幾句中國歌,叫月牙五……五……
潘生子:月牙五更。
庫娃:對,我會唱的。
潘生子:這《月牙五更》特別好聽,其實是我們中國東北的地方戲蹦蹦兒戲的曲調,你唱吧孩子,我給你拉胡琴伴奏。
庫娃脖子上仍纏著狐狸皮,像模像樣地站在地中央,唱起來:一呀更呀裏月牙沒出來呀,梁山伯呀守望著祝英台呀唉呀呀,兄妹兩無猜呀啊……
潘生子拉著二胡為她伴奏,胡琴拉得很有韻味。
四眼子在一邊不禁為潘生子和女兒的合作鼓起掌來。
四眼子:精彩,精彩。
庫娃羞紅著臉說:對不起,很可惜我……就會唱這兩句。
潘生子:這兩句就聽出來了,這孩子人不大,嗓兒夠寬的,你要是個中國孩子,還真是個唱蹦蹦兒戲的料。
四眼子:潘老弟,你這個皮匠給我送皮貨,怎麼還背著一把琴?難道你真是諸葛亮,早算出我會帶著小女兒庫娃,會唱歌?
潘生子搖頭:不瞞你說,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我丈母娘六十多歲了,是個雙眼瞎,老太太心眼很好,給我看著我七歲的兒子,我得養家糊口啊,這年月兵荒馬亂不太平,物價一天三漲,光靠我跑三行,收皮子熟皮子而後搗賣掙這倆錢兒,填不飽三張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