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白露前後,洞庭湖一帶就會下一場雨。這雨不會持續太久,但勁兒十足。而且是那種沒有風沒有雲的雨,憑空地落下來,白得耀眼的雨線幾乎豎立在地麵上,天空頓時變得出奇的清晰透明。當地人叫白龍暴。雨一停,就是空蕩而明亮的秋天了。湖的深處展開一片誘人的藍色。夏天的那個在白漫漫的熱氣中形影模糊的大湖,於是變得一眼可以看穿的透徹。
我在湖濱的一所學院待了四年,為混一張和我現在的生活沒一點關係的文憑。那所學院倒很一般,我也漸漸把自己在那裏學了些什麼都忘掉了。但風景真的好。風景都在院牆外麵。院裏的那些花草樹木跟我們一樣,也都修理得差不多了,開的花都朝著一個方向,怎麼開也開不出什麼新花樣。
幾乎每天黃昏,我都會和禹蘭抄近路走到湖邊,所謂近路也就是院牆上不知被誰砸出來的一個洞。我一直懷疑就是禹蘭砸的。
這丫頭好像很喜歡砸東西。我在湖邊的水草上慢慢走著時,又聞到了身後泛起的血腥味。禹蘭又開始砸那些湖蚌了。隻要看見一隻爬到湖灘上曬太陽的湖蚌,她就要把它敲開。但你又並不覺得這有多殘忍,她滿臉稚氣,而且念頭很純潔。她把湖蚌敲開,把手伸進血肉滾熱的蚌殼裏去摸索著,看裏邊是不是藏著珍珠。她那孩子氣十足的念頭和花蕾般靈性十足的手指,甚至讓人莫名的感動。這使我覺得,那些柔弱的生命或許本來就應該掌握在一雙同樣柔弱的手心裏。沒有殼的蚌殼被她扔在水裏,還是活的。但我不知道它們是否還能長出新的殼來,對於這個大湖我還不太看得懂。它每天都在製造著某些謎一般的事物。禹蘭有次敲開了一塊很普通的石頭,裏麵居然長著一隻蝦子。
漁民們背著船槳陸陸續續上岸了,一走一竄地唱,也不知唱些什麼,無非是表達一種心情。這些城市漁民看上去都生活得很幸福,臉色紅潤健康,對誰都露出朋友般的笑容,顯得坦然而自信。不像那些小市民,總是提防和戒備著什麼。漁民走路都搖搖晃晃地走得像鴨子一樣慢,劃船也是緩緩而行。湖水不但培養出了他們的一種胸懷,好像也磨煉出了他們悠閑散漫的性情。
那邊依山傍水的一個漁村,就是他們的家了。一律是兩層三層的小洋樓,在綠樹掩映下,看上去像一個高尚住宅區。比我們學院的那些教授們住得好多了。遠遠地我們聽見了一些女人和孩子的呼喚聲,有叫爹的,有叫孩子他爹的,充滿繾綣之情,像是某種動物的傾訴與呼喚。漢子們聽見了,也並不答應,依然一搖一晃地走,滿足與自豪之感便油然而生。
看見了這樣的情景禹蘭便笑。也隻有在這時,她才會笑得又燦爛又開心。做一個打魚佬的妻子好幸福啊,她閉著眼睛說,臉上飛出一片紅暈。
那時我總覺得禹蘭比我大。我當然知道她實際上我還小半歲。我和她是從同一所中學考到這裏來的,雖然讀中學時並不是太要好,可一進大學,感情就不一樣了,沒有多少人能夠幸運地從中學一直念到大學還是同學。我也就被公認是最了解禹蘭的,禹蘭呢心裏有話也確實隻對我一個人講。但她還是給我一種神秘感,我甚至覺得她比我們這些剛剛跨進大學校門的女生多了一點兒什麼內幕。隻要和她在一起,我的心情就會奇怪地變得複雜起來。
禹蘭是我們中間最先開始戀愛的,關於這一點,她以自己有點兒悲慘的失戀證實了。這多少讓我感到意外。一般大一女生,都還處在身心調整階段,從中學生調整到大學生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可禹蘭,幾乎沒有一點兒過渡就神秘兮兮地開始往單身老師住的那幢筒子樓裏鑽了。那裏住著的都是些研究生剛剛畢業的年輕助教。有的也不再年輕了,像禹蘭找的那一位,都三十多了。那是位羸弱瘦小的選修課教師,姓宋,教我們的大學語文。這樣的課實在開得比較奇怪,如果說也算學問,怎麼做都很浮淺。我不知道禹蘭怎麼會愛上他。我甚至懷疑他有肝、腎之類的隱疾。可更沒想到的是,這小子居然找到了一位副院長的女兒,迅速地結了婚,而且迅速地讓老婆的肚子隆了起來。禹蘭哭著告訴我,他這哪是戀愛啊,他找的是一個馬上可以給他生孩子的媽,一個能讓他很快評上高級職稱的老丈人。
我說你明白了就好,禹蘭。
禹蘭笑了笑,說她心裏早就有數。
也是的。為了這樣一個男人去痛苦犯得著麼,現在又還有誰為這樣的事較真呢。男女之間現在熱衷於追逐與被追逐的情色遊戲,戀愛反倒在其次了,結婚就更是次之又次了。誰心裏都有數但又心照不宣,形成了一種默契。這不是男女之間的默契,而是我們這個時代應有的一種默契。你想想,那位三十出頭的宋老師會耐心等待一個大學低年級的女生慢慢畢業麼?傻瓜也不會相信。而且這些道理都是禹蘭自己講給我聽的,她像是要開導我,其實是開導她自己。然而我很快又發現,她那顆貌似明白又貌似堅定的心,其實非常脆弱。
整整半年過去了,她還深陷在與那老小子耳鬢廝磨的一段時間裏。
或許這神清氣爽的秋天,可以治一治她的心病吧。太陽把大湖來龍去脈地照了一整天了,像是有些累了,陽光紛紛落下來,晚霞漂滿了一湖。這會兒湖裏已經很少有人了,隻有很少的幾個人在船上撒魚食。魚食是金黃色的,手一揚,一大片金黃色在空中飄散開,跟播種似的。
漁民現在很少撒網捕魚,主要靠網箱養魚。這讓我感到有點沮喪。對於一條魚來說,自由比生命更重要。一條自由自在的魚,雖難免有被捕撈起來的時候,但總還有逃脫的機會。而那些網箱裏的魚,雖然也在水裏活潑潑地遊,遊得不知道有多快,卻哪兒也去不成了,隻等著人們把它撈起來了。這讓人感到絕望而又虛妄,還覺得挺可笑的。
禹蘭說,主要是沒一點情調了。
還有養螃蟹的。螃蟹還有爬出來的可能。我和禹蘭脫了鞋襪,把腿伸進水裏,四條腿都白白的,溫熱的水流,輕輕蕩漾著,微有些醉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雨後新長出來的水藻味,直往鼻子裏鑽。靜靜的,我們都不說話,真可以說在呼吸另一種空氣。禹蘭突然尖叫了一聲,趕緊把腿縮了回來,一隻小蟹趴在她的腿上了。她叫得那樣恐怖,我還以為她的肉被螃蟹咬掉了一塊。我很勇敢地撲上去,把那隻螃蟹抓住了。它張牙舞爪,但並不咬人,隻是那裝腔作勢的樣子,很嚇人。
它是從哪能裏鑽出來的呢?我朝一隻隻網箱裏看。網箱很大,但那時我還沒有近視,眼睛能看得很遠。禹蘭眼睛快,比我還先看見一隻養蟹的網箱。我們爬起來,走得離那隻網箱近了一點,看得就更加清楚了。螃蟹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到處亂竄,都異常沉默地待在網箱裏。禹蘭突然愣了愣,她指著水底下,神秘兮兮地讓我看。水很清澈,能看下去很深。我吃驚地看見,和螃蟹一起躺在水箱底下的,居然還有一個人,一個小夥子,隻穿著一件褲衩,肌肉發達,他身上陽光的感覺很強烈。這小子,正在水底下望著我們呢,還對我們輕輕作了一個怪相,可能以為我們站在岸上看不見他,禹蘭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已抓著一塊石頭了,很凶狠地一下子砸進水裏。
嘩啦一響,湖猛地搖晃了一下,一大片湖水突然空了,四濺的水花在晚霞中變得更加絢爛,我們被這短暫絢爛晃花了眼,就很難看清水底下的真相了。不知那塊石頭砸壞了小夥子沒有,我有點擔心,沒想到禹蘭還來了真勁,連人都敢砸。過了一會兒,在另一個地方突然爆出一聲笑,一顆青皮腦袋從水裏噴了出來,噴了半人高,是那小夥子。禹蘭一彎腰,手裏又攥著一塊石頭了,攥得那麼緊,石頭在她手裏發出一聲尖叫。小夥子把腦袋往水裏一紮,兩條黑黝黝的腿在水麵上一擺,又不見了,像一尾大魚。
他還真的就叫大魚。
禹蘭後來一見了他就故意喊,大魚哎,大魚哎,嬌聲嬌氣的,就像湖邊的女人在長一聲短一聲地呼喚她們的漢子,隻是少了一點兒激情,多了股頑皮的邪勁兒。大魚就抓著一隻小螃蟹趕過來嚇唬她。大魚要它吹胡子,它就吹胡子。大魚又喊,瞪眼睛瞪眼睛,那隻小蟹果真就鼓起睛睛來瞪著。禹蘭早就不怕螃蟹了,她還抓了一隻回去,想要嚇唬那些膽小的女生。我勸她別害性命。果然,等她把小蟹從牛仔褲裏口袋裏掏出來時,小蟹已經死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八條腿的螃蟹死了看上去也是活的,還挺精神。
教我們大學語文課的那位又瘦又小的宋老師踮著腳尖趴在黑板上寫了一陣,轉過身來翻開教案,就看見了那隻小蟹。他的手抖了一下。禹蘭使勁忍著,沒笑。教室裏一時間變得興奮和緊張起來,都在使勁地忍著。但並沒有出現戲劇性的場麵。宋老師小心地用兩個指頭夾住小蟹,動作十分優雅,他很仔細地端詳了片刻,指著它說,螃蟹啊,你是從哪兒來的啊?我還以為是一隻大蜘蛛呢。滿教室的同學這才笑開了,可性質已經完全不同了,這個效果是他故意製造出來的,主動權牢牢地把握在他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