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順頰流下,漢辰閉目不語。
二月嬌乖巧的用毛巾為漢辰擦著臉:“司令,不急,會好的。”
漢辰一陣心酸。
何文厚踱步在書房裏,望著漢辰那幅血寫的《正氣歌》,新潮難平。
“秉章,別急,我托大哥大姐他們去國外另訪名醫了。”何夫人勸說。
張繼組通稟進來。
“繼組回來了?子卿他怎麼說?”何文厚急迫的問。
“子卿他人還好,他托我把這幅畫轉呈總座,說是他最近的學畫。”張繼組說。
打開畫,是一幅墨筆畫的竹子,蒼勁有力,“頗帶番板橋的畫風呢。”何夫人感歎說。
題跋處寫了一句詩
“未出土時先有節,便淩雲去也無心。”
“子卿說,他現在是‘餘生烽火後,唯一願讀書’”
何文厚聽了手一顫,再仔細看那竹子時,才開始明白子卿為什麼要提著“便淩雲去也無心”
將畫一把扔在沙發上,何文厚摔門而去,如此失風度的舉動,張繼組也生了尷尬。
“繼組你別介意,明瀚的眼睛不好,他心煩。滿心的歡喜,被潑了一頭冷水。”何夫人勸說。
張繼組早猜到,如果何先生知道胡子卿這個答複,肯定是暴跳如雷。請胡子卿出山重返東北戰場,給胡子卿自由,他居然都拒絕了,寧可在山溝裏一生一世的被圈禁,也不肯參與分江山的內戰。
何先生請了戲班來唱堂會,張繼組說,何先生就是心煩想聽戲。聽了張繼組低聲歎了說:“老頭子氣得不清,《鎖五龍》這戲都點出來了。”
漢辰戴了墨鏡,坐在何先生身邊,《鎖五龍》那段西皮搖板,漢辰也很喜歡這段。這段戲是說唐朝單雄信獨騎闖入唐營死戰被擒。行刑前,昔日受他恩澤的瓦崗舊友去生祭他,單雄信大罵忘恩負義的結拜兄弟。
就聽那個當紅的小花臉唱到:“見羅成把我牙咬壞,大罵無恥小奴才!曾記得踏壞瓦崗寨,曾記得一家大小洛陽來。我為你造下了三賢府,我為你花費許多財。忘恩負義投唐寨,花言巧語哄誰來?雄信一死名還在,奴才呀!奴才!怕的爾亂箭攢身屍無處葬埋!”
漢辰一陣心驚,沒有此刻再聽這出經典的《鎖五龍》唱段如此的感觸。《興唐傳》評書中那個落魄江湖時被單雄信這個是仇人兼義兄不計前嫌救起的北平王少殿下小羅成,單雄信在這個小兄弟臥病時無微不至的伺候飯菜、伺候起居,端便盆倒尿。羅成病好時為他鋪展前途,慷慨花費錢財。而這個不知回報的義弟卻終究棄他而去,戰場相見,絲毫沒有對前塵往事和這位義兄的感恩待德。小時候每次聽了這段故事,他都感歎單雄信的狹義,暗罵羅成這個麵美心黑的小白眼狼。
喝彩聲四起,漢辰幹拍了兩下巴掌,起身要走,被何文厚一把按住:“明瀚弟,你不喜歡這段兒?”
“不,總座,漢辰累了。”
“該不會聽了這段戲,睡不著覺吧?”
何文厚的話,漢辰痛心不已,七年來,這位師兄對他關懷備至。尤其是戰事吃緊吃住在一起的那段不眠之夜,何先生對他的關懷儼然就是位長兄,他都在想,怕他對小弟威兒都未必能做到這麼細心。
清晨,漢辰坐在床邊,徹夜未眠的他思緒萬千。
“明瀚,你感覺好些嗎?”何文厚來到床前關切的問。
漢辰應了說:“本來就無大礙,談不到好壞。倒是總座費心了。”
“明瀚,如今抗日結束,如果送你出國求醫,你可願意去?”
“全憑總座安排。”漢辰沉穩的回答。
“你現在是同意了?”何文厚嗬嗬的笑了兩聲。忽然間他一把扯開窗簾,刺眼的陽光射進來,漢辰不由得抬手擋了眼睛。
一切真相大白,漢辰立起身。
何文厚憤恨的看著他,掄手欲批他耳光,又放下手,指了漢辰的鼻子說:“你好~~你好~~你真會~~~你真對我得起~~~。”
兩行清淚順了漢辰的臉頰劃下。
漢辰知道,從他複明的那一刻決定接著裝瞎時,他就知道這把戲瞞一時容易,畢竟瞞不了多久。
“你寧可瞎眼,也不要再上戰場,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他當然渴望光明,不想生活在暗無天日的黑夜中。他也曾為德國神醫的醫術欣喜萬分,就在那時,他聽了張繼組無意的一句玩笑話,“這回好了,你老楊可以繼續大刀闊斧的幫總座收拾河山了。為了東北戰場,何先生要放子卿出山。這些年□□的力量也養蓄的強壯了,沒有你小諸葛的運籌帷幄,和胡子卿在東北的勢力,怕是真是要一番苦戰了。”
“你想逃去國外,一走了之嗎?你別做夢了!”何文厚痛斥道,“除非你死,不然你休想離開這裏。”
何先生拂袖而去,漢辰獨自徘徊在房間裏。
“夥計,你也太沒良心了。”張繼組跺腳罵道:“這些年,總座和夫人,為了治你的眼睛,花了多大的精力。總座對你怎麼樣,那真是情同手足;還有你那個弟弟,總座是如何照顧他的。”
提到漢威,漢辰心中一震,他仰頭看了天花板,強忍了淚。
“你和子卿可真是一對兒寶~~~”張繼組無可奈何的罵,“你們昏了頭了?這打仗不就是各為其主,你不保何先生,你要去投那邊嗎?”
“你別瞪我,我知道你眼睛又好了。我看你是睜眼瞎呢!”張繼組不知道該如何罵醒漢辰。
“子卿,他還好嗎?”漢辰問。
“好,何先生把他養肥了,從老虎養成家貓了,一動也不想動了。”張繼組的奚落,楊漢辰苦笑說:“欠何先生的,我會有個交待,隻是求你們不要為難威兒。我楊漢辰一人欠下的債,我自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