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雄雞打鳴,雙杏才醒了。雖說黎明,天色尚不清明,她的胳膊觸到一龐然大物,蹭了一下,龐然大物動也不動。她緊張了,翻身過來,仔細辨別了一下,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不睡在地鋪上,卻睡在大男人身旁。像無意中摸到火炭似的,渾身痙攣,她雙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臉,口中失言:
“羞死了,羞死了!”緊接著,她下意識地摸摸衣扣,還是緊扣的;再摸摸褲帶,也還是緊的;然後盡量感覺著,全身上下沒有什麼異常,這才心平氣餒地鎮靜下來。本想再躺會兒,可又怕孝先醒來,誰知道他會做些什麼。這一夜雖安然無事,那一定是他心疼我,因為我睡著了而不忍心打擾我休息,要不,怎麼會把我抱上床,又輕易放過我?自打進了客店,他眼睛裏就饞饞的,作為一個女人,誰還覺察不到這一點?現在我睡醒了,他能饒生?想著想著,雙杏像小貓似的爬下了床,摸了下腳布,已經烘幹,就在地鋪上消消停停地把腳裹好,算是萬事大吉。接著躺下身子,想自個兒心事:這樣還能堅持多久,已拜了堂,還這樣拒自個的男人千裏之外,是不是合乎情理?為人之妻,該不該如此做?娘可沒教這樣拒絕自個男人的,可自己為啥這樣做了呢?自個兒也說不清楚,翻來複去,主意恍惚,隻待天明。
孝先醒了,他一下子驚坐起來。怎麼,身邊不見了她!他從未這般睡死過。這若遇上惡人,將身邊的女人丟了,豈不羞煞人也!豈不悔恨終生!他用目一掃,見女人又睡到地鋪上,隻有無可奈何地搖頭嗔笑,接著,起身出門去了。一袋煙工夫,孝先端著熱氣騰騰的洗臉水進屋了,邊放臉盆邊不無挖苦地招呼:“起來,趁熱洗臉吧。別裝了,看把你一本正經的。堂也拜了,名正言順的夫妻,還扭扭捏捏的,好像叼來搶來的。不睡在一起,你能說得清?誰能證明你還是一清二白的真身子!證明了又能咋樣?聽說入了洞房的夫妻,有幾個女人不是男人強行睡覺的?就是個膀大腰圓的女人,也奈何不了我,莫說你……你總不能當著眾人說,你不是我老婆吧,啊?”
女人聽了漢子一長串的數落,一聲沒吭。她心裏明白,漢子數落得句句在理,隻是沒料到頭一次聽他說了這許多話,原以為他是個不善言語的愣漢。因此她認可了,一點兒也沒動氣,還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走到放臉盆的地方,準備洗臉。
孝先見此,又走出去了。女人見漢子走了,大大方方地不僅洗了臉,而且還把前胸都擦了擦,頓感格外舒服。趕孝先端著香噴噴的豆腐湯和熱蒸饃進屋時,女人的頭已梳理完畢,正在愣神兒。這是她自己親手梳的成婚女人的發髻。剛才梳理好散開的頭發後,她習慣地辮作起來,辮了一半,忽然停住了,似乎醒悟了什麼,又散開,將它綰成發髻。雖無鏡子顯示,但她也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對這種細微的變化曾露出不可思議的驚奇的一笑。這是咋了?急急忙忙拜堂時,是母親為她綰起了發髻,那也是身不由己;現在呢?是自個兒綰起了發髻,這意味著什麼呢?心甘情願了?還是因為已成了事實上的夫妻,不得已而為之?
孝先見女人梳好了發髻,正在那兒出神,暗責自己剛才數落得有些過分。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小丫頭,要跟漢子走西口,闖西域,也夠難為她了。這樣的女人或許還是第一個哩。想至此,孝先懇切有加地望著女人,輕輕地說:
“吃吧,啊,還要趕路。”
女人這才收住了神,望著漢子,不無感動地說:“你呢?”
孝先自然是說:“你梳洗時,我已用過。”
小兩口離了店,過了馬王廟,徑直到了渭河渡口。
雙杏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河,泥茫茫霧蒙蒙,水勢浩浩蕩蕩。她向對岸望去,還沒望到盡頭,就已頭暈眼花。這河自然不能讓孝先背著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