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看傻了?”雙杏沒好聲氣地問。
不是想看,而是非看不可。因為你要進門,她就守在門口。那白女人審視了一下眼前的年輕漢子,也認為不像是找她的。她用生硬的漢語說:“你找誰?”
“找西門師傅。”
“呃,那好,他快死了。”白女人指了下方位,說,“快進去吧。”
孝先進了冷清清的套屋,木床上躺著一個氣息奄奄的中年男子,胡茬子老高,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聽到來人,努力睜開無光的眼睛,吃力地問:
“你是誰?”
孝先爽朗地如實回答:“千總要我接你回去。”
聽了此話,西門師傅仿佛遇到了救星,長了點精神。
“那好,我們回。”
孝先正要躬下身子背師傅出門,隻聽外麵腳步聲驟起,傳來環佩之聲。
“哎喲,西門官人。”
孝先抬頭一瞧,錦團花簇似的中年女人已捂上鼻子。
孝先這才注意到,屋子裏空氣渾濁,甚至那熏香味也壓不住屎尿的臊腥氣。那珠光寶氣的女人退出門坎,鬆開鼻子,說:“接人也得懂規矩,你那裏放下銀子,我這兒才能放人。”說著,手伸得老長老長。
孝先生氣了,心想你們把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快整成死人了,還要銀子,有也不給。就耍了個脾氣,幹脆把西門師傅原放倒在床上,說:
“那就還給你們。”說後拔腿就走。
老鴇一看榨不出油,再落個死人也不吉利,無奈地說:“那就算我行個好吧,倒了八輩子黴!”說完氣哼哼地甩著長繡帕走了。
孝先這才背起師傅,大跨步出了“花花世界”,徑直奔回軍營。
原來那白女人在窯子裏走紅,一個叫陰四貴的紈絝子弟,見她被西門師傅占著賴著,硬是不讓。明鬥不是對手,便暗中在茶裏放了瀉藥。西門師傅哪裏曉得?起初,肚子屙稀,全不當回事,以為水土不服,過幾天就會好的;後來,肚子屙得一天比一天厲害,連下床的氣力都沒了,哪還能尋歡作樂。弄髒了內褲,熏得白女人捂住鼻子往外跑。銀子花光了,誰願給他請郎中?老鴇這才捎來口信。
西門師傅的積蓄光了,人也糠了,咋辦?他自個兒也傻眼了,誰還敢借錢給他?一是看他奄奄一息的可憐相,有借無還;二是俗語說得透:嫖客借錢,有借無還。無錢的沒能耐,有錢的隻怕賴。西門師傅欲哭無淚,追悔不及,免不了怨恨舊日朋友見死不救,心中鬱悶無奈,隻有等死。可他萬萬沒有料到,萍水相逢的延老五這個新兵,竟給他請來了老郎中,又是煎藥,又是燉雞,半月光陰,稀不屙了,氣色也正了,漸漸能下床自理了。這期間,孝先每日端屎倒尿,衣物也勤洗勤換,弄得西門師傅自慚形穢,感激不盡,悔恨不已。他明白這半月來的開銷是多少。一個大甲兵一月才一兩餉銀;一個剛入伍的小甲兵,僅五錢餉銀。能請得起醫?能買得起雞?那是一個窮當兵的家裏給他的盤纏呀,他說什麼好呢?尋思著該拿什麼回報這後生。他深知:有恩不報非君子。知恩不報那還算人嗎?是連狗都不如的畜牲!可自己已山窮水盡,拿什麼回報呢?隻有這把看家的戒尺了。不到一月,西門師傅已康複如初,和孝先並坐在床上,愧疚不堪地拍著孝先的肩膀,重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