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先這才千小心萬斟酌地放好孩子,擦了把還在花花流著的淚水,難為情地走過來,佩服地說:
“杏兒,你小小年紀,懂這麼多,還會給自個兒接生,了不得!”
女人不以為然,自豪地說:
“這有啥?自打見了紅,娘就教我,臍帶不紮緊,娃會抽風哩,這些都不會,咋做女人?還嫌人家小哩,都當媽了。”女人說罷,笑了笑,又說:
“換盆熱水,我也洗洗,髒嘰嘰的。”
孝先端來熱水,殷勤地說:
“你太乏,我給你洗吧。”
“還是我自個兒洗吧。”女人執意堅持著。
“怕啥?我又不看。”孝先補充解釋道。
“你還沒看夠啊?現在有啥看頭,血絲胡拉的。你把那灘髒物和沙子都收拾出去吧。等天氣熱了,把它埋了。”趕孝先收拾送走髒物回來,女人已擦洗完畢,而且將鋪了沙子的半截炕也重新鋪擺好了,舒心慈愛地睡在孩子身邊。孝先望著母子倆安詳的睡姿,滿臉堆笑,咧著大嘴,樂嗬嗬地收拾不住。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兒不假。孝先自打媳婦平安生下大頭兒子,整天樂嗬嗬的,比往常更精神。往常為了媳婦,為了媳婦肚子裏的孩子,他願意吃盡千般苦,幾個人才能拿得下的活兒,他一人拚命幹,也幹得蠻好蠻快,硬是按自己謀算的提前搬進了新房。半年多光陰,又開荒,又打井,又蓋房,他都成功了,如願了。可就是一看見或一想起女人的大肚子,他就難免憂喜參半,始終心裏懸著個大石頭;一聯想他母親難產的悲劇,他就心驚肉跳。有時,甚至後悔讓女人小小年紀過早地懷上了孩子。對生孩子,他一直沒有把握,心裏老是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如今,他的擔心,他的憂慮,種種愁雲,一概隨著孩子哇哇落地的哭叫聲——報喜聲徹底消逝了,代之以滿臉的笑,笑嘻嘻,笑眯眯,笑嗬嗬,甚至一說話笑得合不上嘴,老是咧著嘴,把本來就喜歡得不好言喻的媳婦當成了心肝寶貝,那知寒知暖、疼饑疼飽的溫順體貼不知強過一般女性多少倍。他從未留心學過女人的專利——
溫存體貼,而今竟做得無微不至,簡直是無師自通,連他自己也驚訝不已。他對最感興趣的武功絕技也不曾如此心領神會。
他每做一件事,都讓女人歡欣激動,因為都恰到好處,恰到時候,都是女人需要卻未曾表白過的。
女人呢,漢子每做一事,她之所以滿意、高興、激動,不僅是恰到時候,恰到好處,更為要緊的是由此常常引發她的悠思遐想,令她常常聯想到她的父親怎樣對待她的母親。她常常聯想,但又常常怕聯想,真是心不由己,因為一聯想起父母,她就為母親暗暗叫屈叫苦,為她的不幸傷感,甚至潸然淚下。因為母親生了她一個女兒後,多年不生,為此,挨打挨罵不計其數。有一次,父親揪著母親的頭發,又踢又打,嘴裏還不幹不淨地咒罵著:“秤砣星,喪門星,你有本事,生出兒子來呀;沒本事,你去死呀。”八九歲的小雙杏硬是抱住父親的腿,哭著喊著,才算結束了那場悲劇。母親的頭發被揪掉了一綹,遍體鱗傷使她半個月翻不起身。每次聯想都是鮮明對比,雙杏備感幸福,備感滿足,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她甚至莫名其妙地假想:他千裏娶妻,我千裏嫁漢,這不是老天爺的作合嗎?要不,為啥偏偏叫我嫁給他,他為什麼就單單上我家的門提親呢?也許前輩子我做了什麼善事,老天爺給我這輩子配個稱心如意的女婿,這不就是人們常說的千裏姻緣一線牽嗎?遠嫁千裏,也能遇上可心的漢子;近許對門,未必能配上如意郎君。嘿,千好萬好,不如五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