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先一席出乎意外的話,神靈獲悉與否,不得而知,卻震憾著雙杏的耳鼓,疼痛似乎減輕了,身子也精神了許多,口裏斷斷續續地念叨著:
“為了五哥,為了今後的好日子,我——拚命也值得。”
孝先仍舊長跪不起。他的腦海裏翻騰著他母親最後一次臨產的惡夢,他又重複著他父親當年的無可奈何。
“哇!”一聲,驚動了近似麻木的孝先,他腦海裏掠過一個盼望已久的答案:娃娃出生了!但他又不敢那麼確信,扭轉脖頸瞅了雙杏一眼,見她雙目微閉,心裏的弦不由又繃得緊緊的,仍跪在那裏。
又是一聲“哇”的哭聲從被子下麵傳來,孝先一下子蹦了起來,掀開被子一看,險些跳了起來,他連笑帶哭地吼著:“生下啦!生下啦!”他趕快放下被角,把手指伸到女人鼻子下一試,氣息尚存,還熱熱的。這時他注意到,女人疲憊不堪的臉上透出一層喜悅。女人微起眼簾,眸子裏充滿了血絲和幾經磨難而終於脫險的勝利的喜悅。
孝先脫口直叫:
“我的媽呀,謝天謝地!”
“哇!”又是一次驚天動地的報喜似的呼叫。叫得孝先又喜又急,慌亂得不知做什麼好。
“五哥,你把熱水端來。”女人乏乏地提醒漢子。孝先把熱氣騰騰的水盆端進來了。女人又說:
“把我扶起來。”
“還是躺著吧,啊,太累了。做啥?你說,我做。”孝先關切地道。
“你一人咋做得來?這又不是力氣活兒,快。”女人催促著。孝先扶女人坐起。女人手裏拿著兩根線繩,指點著說:“緊挨肚皮,把臍帶紮緊,我手沒勁。”孝先小心謹慎地照辦了。
女人說:“往下一寸,再緊紮一根。”孝先也照辦了。女人說:“把剪刀放火上燒好拿來。”孝先拿著燒得見紅的剪刀過來了。
女人提著連接衣包的那部分臍帶說:
“把紮剩下的多餘部分剪掉。”
孝先遲疑了下,把剪刀叉開,對準女人指定的位置,卻沒敢下手剪。女人抬頭一看,撲哧一下笑了,原來孝先扭著身軀,側轉了脖子,不敢正視。
“剪呀!五哥。”女人又大了點聲催著。孝先撲棱一震,清醒了許多,才掉轉身子,再瞅一下位置,仰著下頦,看也不敢看地用力一夾,“哇!”一聲,臍帶受灼燙剪刀的刺激,使嬰兒驚痛地嚎叫了一聲。孝先的手也隨之一抖,險些掉了剪刀。女人叫漢子平抱著嬰兒,要洗理一番。女人先用手試了水溫,然後將孩子頭部輕輕洗淨,再讓放進盆裏,由漢子洗弄。孝先由於先前驚慌,花了眼,此刻才發現是個帶把兒的,高興得直冒淚花。洗淨抱出來後,女人將早準備好的幹淨棉布拿過來。孝先要擦,被女人攔住了:“你手重。”女人親手輕輕快快地擦拭幹淨,交給漢子抱著,又拿過一條新縫的薄薄的小棉被,攤開,放上一塊尿布,叫漢子將孩子頭放在上角,腿在下角,左右兩角一合攏,包裹得暖和得體,再從腰間係上一條寬布帶。雙杏叫漢子抱過去放在她枕頭的裏邊。孝先抱上孩子沒急於去放,忙活了半天,還沒顧上瞧瞧孩子的長相哩。嘿,竟全像了自個兒,大體格,足有八斤重,怪不得痛得女人叫哥哭娘,嚇得自己七死八活哩。孝先將孩子的臉蛋輕輕挨了下自個兒的臉,生怕紮著。此時此刻,他才如釋重負,如一發千鈞落地,如倒懸於刀山火海之上被解救下來一樣。緊張之後是輕鬆,慌亂之後是激動,他興奮地說:
“有了娃娃,這才是完完全全的家呀!這才是和和美美的家呀!”說著嗚嗚地哭了,繼而嚎叫起來:
“爺呀!爹呀!孝先有兒子啦!咱延家有後啦!”孝先抱著孩子,在屋裏屋外跑出跑進地呼喊。
女人見狀,十分理解、十分體貼地說:
“放下吧!啊,五哥,這不是挺好的嗎,有你抱的時間哩,就怕你忙得抱不過來。快放下,還有事兒要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