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慶幸地說:
“啥把式麼,頭一回學手哩。”
“啥!頭一回?好!膽大心細,我這頭今後就交給你了,我的妻!”
孝先興奮而又風趣地學著戲腔道。
“不交給我還交給誰?別起,全剃光,把頭皮好好搓洗一下,看垢甲鏽得多厚。”女人說著將頭剃得光光的,胡子刮得淨淨的,反複搓洗著頭皮。
“就是麼,二十多年了,今日才覺著洗頭的滋味,光頭好!太舒坦了。從今以後,咱就扮做個和尚,領上個花裏胡哨的小媳婦,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來個風流快活一輩子。好不好?”孝先油腔滑調,風趣話說個沒完沒了。
“好啊!你好我也好,咱全家好。”女人說著,將漢子摟在懷裏,把臉貼上親了一下,說:
“還是怪紮人的。”
“紮你一輩子哩。”
小兩口開心地笑了。
喜訊!振奮人心的喜訊。
麥子揚淨一量,竟有二十四石!孝先兩口兒高興得咧嘴直笑,尤其是孝先,做夢都笑出了聲。你想,他能不樂嗎?二十畝收二十四石,不曾聽先人說過。麥子豐收了,如果光自個兒吃,六年都富富有餘。媳婦不久要生孩子,今年他算得上喜上加喜。
孝先算計著,趕割糜子前,一定要趁熱把房子蓋出來,晾晾幹,寒露以前,無論如何得把媳婦搬進去。他把鋸子、刨子、鑿子、锛一一磨快,拉開架式做木工活,鋸呀,刨呀,锛呀,鑿呀,門框窗框套出來了,就叮叮、當當、喳喳、嘎嘎做起門窗瓤子。木屑飛濺,刨花拖地。孝先手中的刨子推得正歡。“五哥,歇了晌再幹,看把你慌的,累的,滿頭大汗。”孝先見媳婦提著茶壺身子一腆一扭地來了,就停下手,坐在刨床上歇息。刨床是一根锛平了的直榆木大凳子。孝先注意了下媳婦的身子,那肚子越來越大了,心裏也喜也憂。他暗暗鞭策自己,房子定要搶著蓋,搬進去越早越好,可不能叫媳婦在窩棚裏生娃呀!
雙杏見漢子望著自個兒愣神,莫名其妙地說:“盯著人家肚子瞅啥?難看死了!都怪你,當年就給人家扣了個肉鍋。還好,野荒了哨的;要在家鄉,不叫人笑話?羞死了!咋見一塊兒玩耍過的女娃子,人家還正踢毽子丟沙包哩。”
孝先哄小孩子似的說:
“那有啥不好見的?難看啥,羞啥?你扣肉鍋,算你本事!旁人笑話,她還扣不上哩。我左看右看,這大肚子好看,威風,說不準還是雙胞胎哩!”
“五哥你壞,你狠,這麼點大的女人生一胎都難心,你還指望兩胎,要人的命!”女人摸著肚子又嬌又嗲地靠在漢子身上道。
聽到“要人的命!”孝先不由心裏暗暗緊張,因為他的母親就是生孩子大出血而死的。他見小女人天真無憂,不忍心說那些令人恐怖的事情,隻能存在心裏,忍著,憂著,一心盼望著女人能順順當當地生下孩子。為此,他盡一切努力創造可能的良好的條件,盡量少叫女人勞累,最好讓她什麼都不幹,他才放心省心,於是他再三叮嚀:
“別提茶送水的,飯也我來做,記住了嗎?”
可小女人卻說出一段令孝先出乎意料的話:
“茶也不送,飯都不做,你叫我幹坐直躺著,能給你生下大頭兒子嗎?你不是好心害我嗎?”女人幾句話說得漢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幹瞪眼愣在那裏,幾次欲言又止。女人見狀,撲哧笑了。
“說你懂,你啥都懂;說你能,你啥都能,就是女人生娃的事情你不懂。你沒聽說過‘懷娃婆,莫躺著,走走路兒身子活;懷娃婆,莫坐著,幹點輕活力氣多。莫坐著,莫閑著,一步一步朝前挪,身子活套好生娃,力氣多了不難過。’”
“嘿!真是隔行如隔山,天有九重天。小丫頭子,還懂這麼多!誰教你的?”孝先聽了媳婦的這番話,如迷途知返的行人,如大夢方醒的癡漢,如饑渴待哺的嬰兒。
“娘教的,娘又是婆婆教的。”
“你媽真是有心人,老早就給女兒教會了這些。”孝先不無佩服感激地道。
“女人嘛,幹啥務啥,這有啥?騎毛驢,看唱本,走著瞧,教會的還不止這些哩。”雙杏引以為豪地說著笑著。
孝先接過女人遞來的茶碗,一氣喝光,遞還了碗,說:“去坐在框子上緩著,我得趕活兒。”
女人一起身,孝先便風風火火地幹起來。當女人右手拄著窗框,扭著身子起來,準備回去做飯時,孝先手裏的窗瓤子好了,門也好了。女人見了大喜,說:
“隻指望你莊稼活兒是個好把式,就能過日子;沒承想,木器活兒也這麼在行。你真能幹!”
“能幹還在後頭哩!”孝先逗趣地道。
“走著瞧吧!”女人也風趣地綴了一句,一扭一腆地走了。
一切就緒了。孝先搶蓋房子的工程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