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漢子除了吃的時候微皺一下眉頭,從來不吭聲。這一皺眉,女人心裏就別提多難受了。不怪他皺眉頭,隻怪自個兒把好好的麵給糟蹋了。
今天是頭晌割麥,女人起得也比往常早,趁娃娃不打攪,勤揉勤兌,放堿的量和時間都用心把握,才蒸出了一籠連自個兒都聞得香甜好吃的大饅頭。這不,照看孩子吃過,收拾停當,叮囑老大看管老二老三老四,這才輕挑挑笑盈盈地趕來給漢子送飯。漢子好有心計,從他吃得可口看得出,他挺滿意女人今天的手藝。可口頭上不置可否,不褒不貶。因為褒了今日,就意味貶了以往。他相信小女人會成熟,會成為樣樣讓自己滿意的大女人。事實上越來越顯示了這一點。這和女人的美貌加在一起,讓丈夫全心愛慕著,享樂著,珍惜著。
丈夫吃飽了飯菜,喝足了茶水,擦擦嘴,征詢女人的意見:“咱們溜達溜達,克化(消化)克化,咋樣?”
“好啊,今天去哪兒?”女人挺有興致地道。
漢子拉了女人的手,沿酸棗林,沿小溪,一會兒工夫,便進入了芳草萋萋的大草灘,這裏蜻蜓飛舞,滿目新鮮,滿目生機。小兩口在裹踝沒膝的草地裏漫遊,滿心舒服。他倆時而在草地上對坐,時而仰麵朝天雙手為枕,凝視著幾朵白蓮花點綴的藍天。
女人感歎地說:“真是放牧的好地方!”
“那老二將來管放牧。等他長大,牛羊也成群了。”
“那老大呢?”
“跟我種地呀。”
“老三老四呢?”
“老三趕腳,跑運輸,老四做生意。”
女人嬌嗔地搗了漢子肋骨一下,說:
“娃娃還沒長大,你就給安頓完了。”
“安頓完了?早哩,你才剛過十八,還能生三十年,一年半生一個,還不知要安頓多少哩!”
“又不是老母豬,還生到四十八!看把你能的,想得脆活。”
“現今是小母豬。你沒聽人說,四十八,一朵花,四十九,還扭一扭哩。”
“你壞,五哥,你太壞,敢笑話我是小母豬!”女人邊說邊在漢子腋下亂摳亂抓,抓得漢子癢癢難耐,翻身逃跑,女人一路追入百花叢裏。
花叢中彩蝶盤旋,蜜蜂嚶嚶嗡嗡,香氣撲鼻。尤其那木槿花,俗稱饅頭花,跟海碗大的饅頭不差上下,白色的,粉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在齊人高的莖杆上競相開放。莫說小蟲小蛾戀戀不舍,就連人也為之動心縱情,欣賞之餘,讚歎不已。女人被成片的花叢迷戀,放慢了追逐的步履。待到她深入花叢時,漢子早已摘了兩朵一紅一白的大饅頭花窺視那裏,突然抱住女人,給女人兩鬢各插一朵,給女人平添一個意外的驚喜。稍後,女人略為遺憾地說:“磕頭拜堂時,你咋不給戴花?那該多美!”
“哪來的花呀!”
“烏鞘嶺頭一回相好時,你咋不給插朵花,那該多好!”
“那荒山野嶺,哪來的花?買也沒門。隻有嘴上的花。”說著,漢子便要親嘴。女人故意左遮右攔,掙紮著脫身而去。漢子頭露花叢之外,倆人一躲一閃地追逐嬉戲。不知是女人有意,還是漢子身手快,終於老鷹逮住了小雞,扭抱在一起。
小兩口在野花叢中滾來滾去,翻上翻下,鬧騰了一陣子。漢子將女人摟在懷裏,說:
“我覺得哪一回都比不上頭一回。烏鞘嶺那一回,把人美零幹(極)了。”漢子情欲猶增地感歎著。
“你還說哩,狠心賊,把人吭哧吭哧脹得要破哩,把你美得咧嘴直樂哩。還笑哩,看你,直到今日還怪得意的。”女人用食指點了漢子額頭一下,樂融融地偎依在漢子懷裏,記憶猶新不無嬌嗔地道。
“那咱們重溫舊夢好不好?”漢子順竿爬似的挑撥。
“看你,吃飽了飯,騷勁就上來了。”女人脈脈含情地瞟了漢子一眼。
“那就湊個整數,暢暢快快地懷上第五個娃。”邊說邊將女人從懷裏送出去,在花叢中瘋狂起來。
如今,女人年長了,有經驗了,也有癮了,隻是少了當年被動的羞怯和疼痛。何況周圍是無人之境,隻有迷人的鮮花、飄逸的蝴蝶、溫暖的陽光、靜謐的氛圍和清新的空氣,別無妨礙。烏鞘嶺既不敢與此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語,這是仙境,那是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