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停停說說,說說停停,把“水淹臘家”的故事講了下來。
孩子媽聽後大喜過望,她真不敢相信,老二能大體上把她講的故事重複下來,情不自禁地誇了句:
“好記性!”
“該您說了,媽。”老二催促母親兌現。
“從前戶縣有個莊稼人,在渭河北岸給人扛長活。光陰如流水,終於臘月活滿,領了工錢,準備回家過年。他匆匆忙忙趕到渭河邊,天色已晚,擺渡的艄公已收工回家,莊稼人隻得到岸邊獨家客店投宿。”
孩子媽正講著,老大回到屋裏,也坐在炕邊聽起來。孩子媽瞅了老大一眼,繼續講下去:
“不料想,那客店炕鋪僅剩下一個空位。店主人還來不及安頓,緊跟著又進來一位教書先生、一位背著褡褳掛著算盤的買賣人。咋辦?一個鋪位三個人,誰住誰不住?難住了客人,也難住了店主人。
店主人摸著下巴作難地想了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向三位客人抱手作揖,說:‘對不住得很,諸位,誰住炕,誰住地鋪,不好安頓。
為了不偏不向,大家說個笑話,各自說出本地最高的建築,誰高,誰贏,誰住炕,其餘的自然打地鋪,就這樣。誰先開腔?’
“教書先生抬了下眼鏡,略一思謀,搶先說:‘興平有座無影塔,離天僅有丈七八。’說罷,他得意地掃眾人一眼,好像蠻有把握的樣子。
“買賣人一聽,不當那麼回事,神氣活現地說:‘眉縣有個魚骨寺,把天摩得咯吱吱。’說完,瞟了教書先生一眼,自認高超,看笑話似的乜斜了莊稼人一眼,意思是說,看你的了,行嗎?贏家躲不了我。
“莊稼人不慌不忙,不緊不慢,淡淡地說:‘戶縣有座鍾鼓樓,半截還在天裏頭。’莊稼人的話讓眾人出乎意料,佩服得不得了。教書先生連連點頭,買賣人伸直了舌頭,店主人滿臉堆笑。”
“誰住上了熱炕?”
“莊稼人。”老二搶先道。
老大自豪地說:
“還是咱莊稼人聰明。媽,您說那麼多,我都沒聽上,再說一個嘛。”
突然傳來一陣狗叫聲。“來人了!要不狗叫啥?”孩子媽不由一驚,聯想去年追馬人引起的狗吠,心裏一陣狐疑,又是誰呢?會不會是追馬人……不過她心裏不慌。一來狗叫不急不狂,斷定來頭不大;二來丈夫就在不遠處幹活,沒啥好怕的。
“我看看去。”老大說著起身下炕走了。
老大一氣跑到前大門兩棵梧桐樹下。
五條狗都不叫了,被圍住的是一位老人。一條黑色老母狗低著頭,伸長了舌頭,嗅著來人的腿,好像見了老熟人一樣親近。
老大自打長這麼大,還不曾見過生人,也沒見過老人,隻見過父親不刮胡子時的絡腮大胡子,是黑的;現在見到的生人,好稀奇,好古怪。老大也不問話,從上到下看了個仔細:來人個兒不高,倒也粗壯;亂糟糟的花白頭發,拖著一根毛索索的長辮子,搭到腰間,咋像水坑裏的哈蟆蛄蠹子(蝌蚪),大頭細尾巴;臉像老榆樹皮,折折皺皺,灰蒙蒙的;兩隻環眼雖大,缺乏光彩,下眼皮鬆鬆弛弛的;煙鍋頭鼻子下麵是一張大嘴,嘴唇厚厚的,幹得露出道道血絲;一把三綹胡子白得雪花一樣,飄在胸前;上身穿一件黑色大棉襖,棉花點點外露;下身穿一條大襠皮褲,裂了許多橫七豎八的口子,已看不出是白色還是土色;雙手拄一條打狗棍,貓腰立在那兒,一動不動,瞅瞅榆葉翠綠的樹院牆,瞧瞧走出院門站住不動的孩子,猶疑了下,眼裏頓時閃出欣喜的光芒。他向前邁了一步,那條老狗沒攔他,反倒給閃出一條路來。來人膽子大了許多,衝著孩子大聲問:“你是延老五的娃子嗎?”
老大搖搖頭,他從記事起,常聽到的是父母相互間的稱呼“娃他媽”“娃他爹”“五哥”,哪裏聽到過什麼“延老五。”來人見孩子搖頭,遲疑了下,又問:
“你是延孝先的娃子嗎?”
老大又搖搖頭,他也不曾聽過父親的全名。
來人疑惑地端詳著孩子的麵孔,心裏暗暗地問,莫非是個啞巴,明明長得跟孝先一個殼殼,咋光搖頭呢?聾子?
再說屋子裏,孩子媽見老大出去好久不回來,狗也沒動靜,咋回事?她不放心地招呼老二:
“你去看看,咋的啦?”
老二剛出門,見老大回來了,隨著一塊兒進了屋。老大不緊不慢地說:
“媽,大門外來了個人。”雙杏不由一怔,果不其然,是誰呢?她努力思索著。
“他問我‘你是延老五的娃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