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杏隻得乖乖挨著漢子坐了下來,重新舉碗碰飲。雙杏頭次沾酒,唇舌一經辣過,反感到甜絲絲的,一點一點地喝著品著。乜開懷三個早已下頜一仰,咕嘟咕嘟地一氣子喝了個淨光,把木碗在空中翻個底朝天,滴酒不見。孝先也隻得一飲而盡。五個大人又吃又喝,酒過三巡,弟兄四個猜起拳來。
孩子們早已把菜吃得淨光,伸長了脖子,甚至離席圍過來,看熱鬧。除了從故事裏知道有喝酒猜拳一事,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喝酒。喝酒還要猜拳,確有名堂,煞是稀奇熱鬧。
雙杏終於喝幹了那碗酒,兩腮飛紅,桃花盛開,越顯妖嬈。那三個隻顧猜拳,也不再糾纏她喝酒,她便趁此離席進了廚房。肉香味彌漫了整個廚房。雙杏先盛了一碗肉和湯供獻了先人,然後盛了一碗給花兒;陸續端出三盆手抓肉,一席一盆。孝先弟兄四個邊啃邊飲,痛快淋漓,酣暢無比。
乜開懷興衝衝地大聲說:
“喂喂,親朋相聚,不可無酒。如今酒有了,不可無歌無舞。聽人說:吃肉不喝酒,等於喂了狗;喝酒無歌舞,不如爬著走!咱們也歌舞一番如何?光喝酒有啥意思?”
“好,太好了!張哥是把式,來一個。”黃毛拍手叫好,並開口點了將。
張梅生滿嘴酒氣,興致勃發,略整衣衫,自報了戲名:《李彥貴賣水·采花》。他向雙杏討了條手帕,便操著眉戶新調舞唱起來,又是跌叉,又是玩手帕,兜圈跑場子,尤其那水步走得叫人賞心悅目,孩子們有幸一飽眼福。隻聽他悠悠唱道:
正月裏采花,無花采;
二月裏采花,花未開;
三月子裏,桃杏花開滿園;
要采刺梅花,四月裏來裏嘛姑娘呀!
五月裏石榴花,賽瑪瑙;
六月裏荷花,水上飄;
七月子裏,牡丹花它為王;
要采丹桂花,八月裏來裏嘛姑娘呀!
九月裏菊花,人人愛;
十月裏鬆柏花,層層開;
十一月,飄下那雪花來;
要采臘梅花,臘月裏來裏嘛姑娘呀!
張梅生的演唱博得孩子們陣陣喝彩。張梅生說:“今日相聚,圖個歡樂,《賣水》太苦,不合時宜,因此隻表花不賣水,該你了。”他衝著乜開懷作了一揖:
“請吧”,便去把三弦彈奏起來。
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看稀奇熱鬧。
乜開懷也不推辭,用右手抹了一把脹紅的臉,邊走邊比劃著,將旦醜兩角一肩挑,說唱起《張連賣布》:
<;緊訴>;(旦:四姐娃,張連妻;醜:張連。)
(旦)你把二老爹媽置下的——
(醜)啥東西?
(旦)前莊子,後樓房,磚鋪地麵一溜光。
問一聲賊強盜,賣它做了啥?
(醜)有有有,有的有,娃的媽,你坐下,
且聽張連說一下:
曾不記那一年,六月十九把戲看,
你香粉搽,胭脂撣,頭戴花朵俊蛋蛋。
把你領到那戲台前,惹的蝴蝶都眼饞。
冒出個後生將你拉,手在懷裏胡挖抓。
張連我一見火氣大,上前打了兩嘴巴。
腳尖踢,帽盤子扇,一捶挫了個嘴朝天。
會長見了把我勸,張連氣得咬牙關。
把你臊得真難堪,那後生痛得不動彈。
來了衙役麵前站,黑話白話沒言傳。
把我拴了去見官,進門先打四十板。
溝墩子痛得直呻喚,另外又罰四吊錢。
說來道去怪誰呢?都因看戲惹禍端。
(旦)你把二老爹媽置下的——
(醜)啥東西?
(旦)大馬鐵車咕咚鈴,三匹騾子套梢中。
走哈密,上古城,人見人愛多威風。
我問你賊強盜,賣它做了啥?
(醜)有有有,有的有,娃的媽,你坐下,
聽我張連可說價:
那一年你害娃娃,一心想吃大南瓜。
本地尋了幾圈圈,難得張連沒辦法。
銀子揣了幾疙瘩,綏來古城跑了個紮。
一頭攮到哈密去,連夜過的星星峽。
張掖武威跑了個遍,找遍蘭州到西安。
銀子總算沒白花,買了一顆大南瓜。
騾子馱,馬車拉,拉拉扯扯才到家。
切刀切,鍘子鍘,把你吃得臉開花。
曾不記吃南瓜,把我張連沒累紮。
(旦)你把二老爹媽留下的——
(醜)啥東西?
(旦)寶簪子,銀鐲子,還有兩隻耳環子,
穿衣用的大鏡子,賣它做了啥?
(醜)有有有,有的有,娃的媽,你坐下,
再聽張連說啥價:
那一年四月八,娘娘廟裏轉回家。
你妹子和你媽,扭扭捏捏到咱家。
搽的粉,戴的花,一楞一楞擺身駕。
一進門就說價,姐夫給我給啥價?
人家都給一吊二,你妹子偏要二吊八。
量麥子,磨白麵,饅頭包子蒸得暄。
羊肉打了八斤半,捎帶調料不上算。
豬肉秤了兩條子,豆腐挑了一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