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杏這才笑盈盈地回了家,一腳踏進廚房,見老八正在吃飯,聲色俱厲地叫道:
“老八。”嚇得老八險些掉了飯碗,急忙站了起來。佳納忙跑過來,搖著雙杏的膀子說:
“媽媽,別難為八弟。”
雙杏接著說:
“往後再敢胡編濫造,小心撕了你的嘴。吃過了把你老子換回來,就不知道心疼大人,養育你們長大容易嗎?”
“對對,我就去。”老八唯唯諾諾應對著,中止了吃飯,立在那兒。
雙杏抱了冬梅,佳納抱了老十六,回到明屋。一會兒,孝先笑眯眯地回來了,報告說:
“那隻母山羊下了三隻羔,一隻母的,兩隻公的,跟你較勁兒哩。到眼下為止,今天一共下了十九個羊羔,趕過年,一百隻擋不住。”
“看把你興的,老把你婆姨跟母羊比,沒個正經。再這樣,以後不給你生娃了。”雙杏指點了丈夫的天靈蓋一下,笑嘻嘻地道。
佳納見狀,笑眯眯起身回屋去了。
臘月三十這一天,延孝先一大家子分外忙活。孝先和老八老十繼續給羊接生守生。由於花兒坐月,佳納忙不過來,老大隻好下廚給佳納當幫手,蒸了饅頭蒸卷子,蒸了包子蒸蒸餅,炸油果子,還要備年飯。人多吃得多,準備得更多。已忙活了整整七天七夜。佳納雖累,有丈夫陪著,異常精神,一直樂滋滋地幹個不停。
老大呢,經此一舉,方知身在廚房不比下地幹活輕鬆,尤其年關節下,既要準備年貨,又要供應一日三餐,僅洗鍋抹碗就夠煩人的。見佳納頻頻舀飯,毫不疲倦、毫不厭煩的情景,心裏被深深感動著,不知不覺在方方麵麵體貼起媳婦來。佳納自然敏感,好個由衷高興。
這些天,每餐開飯,供祖先神靈少不了老大,給父母端飯也是他替代了佳納,孝先夫婦見了會心地笑了。因為老大知道疼愛媳婦了,不再怕羞害臊趔得遠遠的,這也是花兒坐月給逼出來的。
老三老四把糊好的八盞燈籠掛起來。老五老六端著一勺漿糊貼對子。大對子貼得順當,上聯下聯橫批一卷一副,每個門口一一貼了;小對子卻貼得犯難,因為是單個的小條條,去問老三老四,不記得;去問大哥,也稀裏糊塗,都不識字,對子又多,寫對子的先生隻念一遍,哪能記住?模棱兩可之下便想當然地貼上了。
太陽西沉時,孝先從羊圈回來了。他手裏提著揭下的對子,好不高興,進了明屋,見了牆上的對子,不由得火氣上升。
雙杏見了心中無底,忙問:
“五哥,你咋啦?怪嚇人的。”
“你看,誰貼的對子?”
雙杏見丈夫手中提著對子,心中才算有了數,準是對子沒貼好被風刮了,或是沒貼對,便說:
“老五老六貼的,咋啦?沒貼牢?”
孝先氣呼呼地說:
“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老十一,去把你五哥六哥叫來。”
老五老六情知不妙,灰溜溜地來到父親麵前。
孝先抖動著手中的對子,訓斥:
“不就十五副對子麼,你弟兄五人一人記三副,也不至於丟人現眼。對子貼成這樣,叫客人笑破肚皮,叫祖先臉上無光。你看看,你看看,把炕牆上的‘身體健康’倒貼在羊圈門上;羊圈門上的‘六畜興旺’貼在你爹媽的炕牆上。”
經此一解,雙杏和老五幾個才仔細辨認著炕牆上的對子和孝先手中提的對子的區別。
老五幾個耷拉了頭不敢吭氣。
雙杏緩緩地說:
“五哥,你咋知道貼錯了?”
“‘身體健康’這是常用語,‘身’字大模樣我是記得的。我出羊圈關門時看到了對子,便斷定貼錯了。回到屋子一看,果真是錯了。這‘六畜興旺’的‘六’字我還是認得的。還不趕快換過來!”
老五老六一個上炕揭對子,一個趕緊拿來了漿糊,將“身體健康”貼在了炕牆上,將揭下的“六畜興旺”提上出門去了。孝先也緊跟著出去了。
約摸兩袋煙工夫,孝先返回屋裏,怒氣未消地對雙杏說:“客房牆上貼的是‘五穀豐登’,糧倉門口貼的是‘賓客盈門’。廚房炕牆上貼的是‘槽頭興旺’,豬圈門口貼的是‘豐衣足食’。全貼反了,你說氣不氣人?弟兄五個幹的好事!”
老大聞訊趕來,向父親低頭認錯,誠懇地說:“爹,是我不好,少了個心眼,沒叫兄弟們分頭記,沒想到出了這麼多差錯。孩兒今後留心就是了。您老別生氣。”
雙杏四平八穩一本正經地說:
“老大知錯了,你等也別逍遙,將後做事要留心。你爹咋個教你們來的?‘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你爹就是有心人。他沒學過文化,隻識幾個字,他一看就知你們貼錯了。當下改過來好,免得丟人現眼。你大哥二哥結婚那年,是你爹請先生寫的對子。他擔心貼錯,故意叫先生念給他聽,回來後,貼得對,念得出。你們若有你爹的那副心眼,那該多好!五哥,大過年的,你也別生氣了,咱們歡歡喜喜過年,好嗎?對了,我這趟回口內,一定要請個先生來,咱延家子孫多,不能都當睜眼瞎,是吧?娃娃們若是識了字,哪能鬧出這麼些笑話來,也免了你生這些閑氣,你說是吧!五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