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明母子行
清明之日,風和日麗,樹木吐翠,田野嫩綠。
延孝先一家二十幾口早早去了祖墳,祭奠了先人,便忙亂起來。雖說準備了好久,也算充分,但畢竟是千裏遠行,是延家的壯舉。
孩子們去的過於興奮,便不免丟三拉四;去不了的心煩意亂,雖說也在幫忙,卻心不在焉,反倒越幫越忙。
佳納把老大留在屋裏整裝收拾行囊,這樣穿著,看不順眼;那樣披掛,顯得難看,不知是纏纏綿綿難以割舍,還是刻意求新叫自己的漢子出門與眾不同,讓人一看就知老大是一個有妻室的人,不是邋邋遢遢的光棍漢。為此,耽擱了好久,不見出門。
雙杏呢,從墳上回來未進家門,慌慌忙忙跑到虞發奮家,要看一眼老十七。黃毛兩口子成親多年無子,百般渴望孩子,眼下雖是抱養了雙杏的孩子,卻如同親生的一般,疼愛得無言形容,特意喂了一隻奶山羊,把孩子奶得白胖白胖的,俊得逗人。
雙杏欣慰地親了一下孩子的小臉蛋,掉頭就走。黃毛媳婦哪裏肯放,硬是往雙杏懷裏塞了五兩銀子。雙杏掏出來要送還,黃毛闖進來了。
媳婦使眼色給黃毛,並說:
“嫂子,你幾千裏上路,五兩雖嫌少了些,也是我們的心意。”
黃毛接著說:
“好嫂子,你別多心,即使沒抱你的娃娃,也要表點心意。窮在家,富上路,你兄弟旦杆(沒本事)人,多也拿不出來,你就原揣在懷裏吧,要不,兄弟沒大沒小動手了,往你懷裏揣的時節,摸著了大奶頭,可別怪我壞啊!”
雙杏瞅著黃毛媳婦,說:
“兄弟家,如今也是二十幾歲的大婆姨了,咋還收拾不住漢子的野心壞嘴。等明日你媳婦生了娃,奶頭脹大了,好叫你摸個夠。”
末了才說,“那就不客氣了,謝謝。”雙杏揣了銀子趕回家裏。
孝先迎上說:“你去看老十七了?娃娃們都在忙著裝備。”
“你咋知道我看兒子去了?”雙杏仰著頭問。
“看你把老漢說的,木墩一樣,連當媽的這點心事都不懂。”孝先說著跟進了裏屋。
雙杏搡了丈夫一把,說:
“你出去,五哥,我要換衣裳。”
孝先覺得好笑,說:
“你身上的哪一處我沒見過沒摸過。嘿,今天倒成了黃花閨女,當起真來。”
雙杏笑眯眯地說:“那還跟上看啥?大天白日的。二十多年才回娘家,我要從裏到外,從頭到腳換個新。你一見還不又饑食了。我要閂門。”
“好,有粉搽在臉上。你換吧。”孝先出去了。
雙杏閂好了門,一會兒工夫,換了個徹底,從紅花兜兜、襯衣、夾夾到外衣,一律換上了新的,並預備了一套換洗的衣裳,打了個小包袱。
看見小包袱,雙杏腦海裏一下子勾起了當年的趣事:一個模樣俊秀、十四歲的小丫頭,腦後綰上個發髻,挎著個小包袱,跟著一位彪形大漢,跨溝跳澗,上坡下灘,越沙漠、穿戈壁的影子不停地晃動在眼前。雙杏照著鏡子,忽然自嘲自諷地“哧”地笑了,喃喃自語:“老了,成了有孫子的老太婆了,不再是當年的黃毛丫頭了,媽若健在,也會大吃一驚的。”
“媽,啥時節走?我們好了。”老七在窗外興奮地呼喚。
“就走,媽也好了。”雙杏說著把裝有線和飛針的荷包揣在懷裏,提起沉沉的褲帶,心裏也沉沉的。當年她隻跟著走路,什麼都是漢子操心。如今這沉沉的褲帶是一行人一去一回的全部盤纏,是丈夫出生入死千辛萬苦的血汗錢,有贍養老人的孝心錢。丟了它,即使活著也回不來了。前途艱險,她是深知這一點的。
雙杏心事重重地係好了褲帶,穿上了藍花大襟外衣,將流星錘纏在腰裏,顯得緊成了許多,隻露出兩隻鵝蛋大的錘來,掛在髖(胯)骨兩側,經老七一聲呼叫,精神那麼一抖擻,那氣度儼然一位久涉江湖的女俠。
雙杏開門走出來,明屋裏聚了好多孩子,一個個睜大雙眼瞧著他們的母親,好像不認識了似的。
還是花兒貼近隨和,抱著孩子笑著說:
“媽媽,您這麼一裝扮,精神得很哪!若再撣點胭脂搽點粉,生人咋麼也想不到您是我們一群娃娃的親媽。”
雙杏也笑笑地說:
“看你把媽誇的,成了常青樹,永不老了,孫子都兩個了。唉,老大還沒來!”
正說著,佳納陪著老大進來了。老大也是一身新,又是夾夾,又是外套,穿得挺厚實。藍外套係一腰帶,腰帶別一長煙杆,雖說新剃的頭,絡腮胡茬挺凶,酷似孝先當年的模樣和打扮,隻是穿著好了些。雙杏見了不免浮想聯翩,幸福的目光久久傾注在老大身上。佳納等旁觀者注意到了這一點。
此時,孝先抱了一捆東西走進來。
雙杏招呼說:
“五哥,看看你的老大。”
孝先見老大裝扮得挺得體,說:“好個棒小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