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愛聽,那你就把該說的說給聽聽。”把一個“該”字壓得重重的。
老七情緒不高,講得躲躲閃閃,把目擊其母受辱的細節一一刪去,自然生動不起來,但就這樣的平鋪直敘,也嚇得老母等未經事者傻了眼、失了聲、變了態。
雙杏兄弟貴誌半晌才醒悟過來,說:
“姐,你也成了唐僧取經,曆經劫難,備嚐艱辛。隻是唐僧收了三個徒弟保駕;姐比他強,不僅有五位虎子護航,還身懷絕技。即使如此,兄弟也讚同老娘的說法,別再為探母叫母親及親人擔驚受怕的,一旦有個閃失,那才叫因小失大哩。”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咱們就豁達些,想開些吧!”其妻也附和著。
嫡親相聚,話又投機,何況幾十年不遇,攀談自然過密。不覺得已聊至深夜,臨散時,雙杏說:
“他舅,從明日起,你給幾個外甥找些事做,免得他們心寬無事,遊手好閑,再惹出是非來。”
老大也說:
“就是,舅有啥活,你隻管吩咐,沒麻達(問題)。”
“那舅舅多不好意思。明日去開‘羊頭會’,後日咱就準備收麥子。”貴誌說罷,和媳婦回屋裏休息。
老大疑惑不解地說:
“啥叫‘羊頭會’?”
雙杏母親笑嗬嗬地說:
“這老故事嘛——你外婆我還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早先,莊稼成熟的時節,牲口糟踐莊稼是常有的事,害得家家戶戶操心守候,常為牲口吃莊稼吵架鬧事。事情逼得人沒辦法,隻好開會立約,當眾把傷害莊稼的羊宰了,用羊血撒地道、劃圈兒,給人一個警告。從當眾立約之日起,與會者輪流守護莊稼,誰也不能偷盜,都要管好自家的牲口。犯規違約者按約罰款,或罰唱一台戲,延續到後來,用白灰代羊血撒地道劃圈兒。村裏人便把護莊稼的會叫‘羊頭會’。”孩子們這才明白了來曆。
雙杏對老大幾個說:
“你們也回屋睡吧,緩(休息)了幾天,也該聞雞起舞了,不能破了規矩。沒活幹的時節,就習武。不許隨意亂跑,去吧。”
老母突然發話:
“小孫孫,今夜跟外婆睡吧,陪我說個嘴兒。我小孫孫本事蛋蛋麼,今日把娃窩囊的,立能能(立即)把娃整得二棱八爭的(無精打采),把人心裏剮得很(不好受)。走,跟我進裏屋去,你兄弟五個擠擠巴巴的。”
“媽,看你把他心疼的,快牆頭高的小夥子,還跟奶奶睡!誰整他來,是他自做自受。女兒陪你說嘴兒還嫌不夠?走吧,別管他。”
雙杏說著攙老母進裏屋而去。
翌日清晨,老大率先走進院子,老四幾個也不甘落後,練起武來。
雙杏悄悄離開冬梅,出門見孩子們習武,陡生當日的第一個歡喜,步伐略為一停,順後門而去。本欲在無人之處練她的流星錘,可拉開後門,由不得心潮滾滾,想起她日思夜念的丈夫。
二十三年前的黑夜裏,是她──剛剛綰起結婚發髻的小女人領的路,開的後門,漢子孝先緊跟其後。出了後門,她跟孝先一走二十二年,又快五個月了。
那時候心裏恍恍惚惚,隻知道是他的人,以後怎樣不敢想,也顧不上想,隻能走一走說一步。誰料到,而今走到天涯海角,也在掛念他。正如老母所說,見不到老母時,想老母;見到了老母,心又飛回自己的家,撲在丈夫身上。嗨!說孫悟空變化多端,咱女人的變化也不少哩!不懂兒女情時,一個小姑娘家無憂無慮,除了做些女紅,和小夥伴玩得多灑脫、多開心;從略通兒女情事之日起,聽到誰家女兒相親了、訂親了、做嫁妝了、出嫁了,便由不得魂牽神遊,不時地也憧憬著自個兒將會嫁個什麼樣的漢子,嫁到哪裏去,見不到媽媽咋辦?不曾想,自己略懂女兒情事後不久,那相親、訂親、拜堂、出嫁就一骨腦兒接踵而至,簡直來不及招架,一眨眼工夫,綰起發髻,就算出嫁了,成了人家的婆姨。連想都來不及想,跟著漢子摸黑出了門,便成了潑出門的水,不能回頭。和漢子沒同床之前,一個心思;同床之後,又一個心思;未懷孕之前,一種心思;懷孕之後,又一種心思。正如俗語說的:“吃了秤砣鐵了心。”有了孩子,心思不全在丈夫身上了,家務事也複雜起來;隨著孩子增多,管教孩子的擔子也愈加繁重。
就拿自個兒說吧,還要幫丈夫督練孩子們的武藝。為了還探母的心願,自己還得下狠心擠時間習武,居然也學會了幾招絕活,敢背上寵愛的女兒闖江湖。每次遭難時,那心思又變幻得難以形容、難以捉摸,隨時準備在失身後去死。孩子大了,要給他們成婚;兒女成婚接受禮拜時,不由心事種種;抱上孫子時,免不了心思重重;自己當了奶奶,由不得惦念老母;不知老母下落時,歸心似箭,一路上兩腿奔波,吃盡苦頭,心境非常可比;回到娘家,見老母安然無恙,老有所依老有所養,並無後顧之憂時,心境又不同尋常,絲絲縷縷卻又牽掛在天邊的丈夫身上。嘿!女人就這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