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師起學名
孝先見新婚的兒子們總是遲遲出房,聞雞起舞又陷於稀裏嘩啦,嘴上不好說,心裏有些犯急,長此以往,如何了得!這天夜裏,不得不對女人說:
“這些娃娃,新婚第一夜難免那個,清早起不來也就罷了,這一連幾天懶洋洋、乏塌塌,臨收場才來,咋成?”
雙杏在孝先懷裏仰起尖下巴,嘿嘿笑了。她用肘子搗了丈夫肋窩一下,甜甜蜜蜜地說: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生的兒子不都像你?當年夜夜空不了,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吃了才過癮,還怨自個的兒子哩。”
“可我,啥都沒耽擱呀,哪像他們!”
雙杏也思尋著該教訓教訓他們了。
次日傍晚,一家人聚在客房,孝先說:
“人生新婚也就那麼一回,前幾天就算了,從明日起,一律聞雞起舞,不得貪睡,健身習武的事不能再耽擱。”
雙杏掃視了下兒子們,嚴厲地說:
“你們都結婚成了大人,要管好自己,誰若怠慢,老娘闖進去,馬鞭子單打精溝子(屁股)。”
兒子們深知母親的厲害,說得到做得到,那些新婚不久的兒子們不由心裏吃緊,誰不怕精屁股挨揍?又痛又丟人。
雙杏又掃視眾媳婦一眼,說:
“從今往後,都不能睡懶覺,要養成勤儉持家的好習慣,廚房要輪班下,不下廚房時做針線活。”雙杏頓了下,又說,“咱家人口多,廚房活兒重,不比小家小口。從明日起,老大家佳納和老二家花兒分別帶新過門的媳婦,一個月後,重新輪班,頂上逢年過節,臨時增加幫廚人員。從明兒起,佳納帶五個姊妹,頭一輪帶百靈和兩個侍女,十天;花兒也帶五個姊妹,頭一輪帶法土賣和古麗,也是十天;佳納下一輪帶梅娘和金花十天;花兒下一輪帶藍花和改過,也十天。瑣代身體單薄,單管供屋、客房和諸葛先生、庫爾班親家房間,端飯、收碗自然在內。明日拜師後,諸葛先生便是咱延家大院最受尊敬的教書先生,誰都不能怠慢。兒郎兒媳婦,記住了嗎?”
眾兒郎眾媳婦齊聲回答:
“記住了。”
雙杏聽了欣慰地讚許說:
“好!”
“唉,親家。”庫爾班從套屋裏走出來叫著。孝先兩口子用探詢的目光望著庫爾班。
孝先問:“有事嗎?親家。”
庫爾班說:
“親家,來了一個禮拜了,天天定吃定坐,急得慌,也沒啥意思。諸葛先生就要教巴郎(兒子)子上學了,我幹啥呢?也不能仗著女兒吃閑飯。”
孝先笑了:
“那你想幹啥?一個老漢家。”
庫爾班仰起胡子,說:
“我就跨上毛驢放羊吧,讓放羊的巴郎子上學吧,啊。”
雙杏笑著說:
“庫爾班親家,你想得真周到!”
“爹,天還早哩,諸葛先生說:媽這次探親娶媳婦‘大劫小難,九死一生’。應當請先生說說,叫我們沒去的人也知道知道。”老三突然提議道。
孝先極為讚同,說:
“應當應當。”
雙杏則說:
“過去了的事情有啥好說的,就讓它過去算了。”
諸葛先生說:
“噯,延夫人,此言差矣!你不是不遠萬裏請先生來給兒郎們教書上課嗎?過去的事就是故事。大家不都喜歡聽故事嗎?那故事有真有假,假的是人編造的,你這趟萬裏長征,可是真人真事,絕非杜撰編造的,講出來也是一課,都為啟迪後人,有何不可?”
“那就請先生開講吧!”孝先邀請道。
“還是夫人自己講吧,親身經曆的事,不費啥神思。”
“不行,不行,我一不識字,二笨嘴拙舌的,還是有請先生代勞吧。”雙杏擺手推托道。
“自打我進了黃家起,到你母子返回這延家大院止,在下包了。可你母子一行東去的故事我就很少知曉了,上一段還是延夫人自己講吧。”諸葛先生解釋道。
雙杏說:
“那就老四老七說吧。”
老四也不客氣,句句因親身參與而自豪不已,老七不時插話補遺,也言之有物,好不神氣。單是講到古牧地店裏遇賊,就使孝先一驚,身子抖了一下;夜逛古城子,地痞流氓的下作行徑,令未經世故的孩子們驚訝萬分。色皮口遇難,令孝先大出意外,深深吸口冷氣,強人之險招連久經考驗的他也始料不及,直至孔才贈驢,雙杏有了腳力,母子輕鬆趕路,一度沉悶悲苦的孝先才鎖眉頓開,輕輕舒了一口氣。他為母子智度星星峽愜意,為混戰膏油樁獲勝而慶幸,為烏鞘嶺廝殺磨拳擦掌,為渭河渡口遭難痛苦失聲。直講到雙杏拜母,孝先才綻出難得的笑容,晶瑩透明的淚水卻充盈著那雙大大的眼睛。
老四老七講述的雖嫌簡略,缺乏形容,但句句屬實。那事實本身就扣人心弦,引人入勝,傳奇動人,無緣參與者聽了個個佩服,暗暗吃驚,這千裏省親絕非遂心如意的遊曆和輕鬆自在的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