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八年十月十八,德川家康以征夷大將軍的身份離開伏見,前往江戶。
是年二月十二冊封將軍以來,已有八月。在此期間,家康一直思量開府一事。最傷腦筋的,不是如何讓諸大名真心臣服,而是如何製定一個標準,讓諸大名去治理各自的領地,有法度可循。大名們領兵打仗時,對於戰陣,個個都滿懷信心,可怎樣治理領地,他們卻心中無底。要讓眾人明白世事推移,理解治國之法,看似簡單,實則異常艱難。僅僅是嚴禁濫殺百姓和禁賭,還遠遠不夠。
故,在回到江戶之前,必須把幕府製度作為雷打不動的法度確定下來。當然,家康是有了這樣的自信才出發的,而且在出發前一日,還辭去了右大臣之職。他決定,令人編寫《朱子新注》明示道德,考慮不許商家插手政事。權錢相結,有百害而無一利。○米○花○在○線○書○庫○h
這有著重大的意義。戰爭時期,大名的本領自不必說,可論到理財,他們遠不及大商巨賈。因此,若不明確此事,領主不日便會被商家玩弄於股掌之間,在不遠的將來,更會成為有名無實的大名。
掌管政務之人為武士,其後為農,商和工居於其下。愛財之人可隨心所欲去聚財,但絕不能奢望以錢使人。這體現了家康對大名的保護,同時也可以看出他的一個想法:支配人的,隻能是“道義”。
考慮到商事往未,在長崎設置了奉行和代官;考慮到天下初定,在伊勢的山田設置了山田奉行。
昏庸的領主不會考慮這些,但必須穩住他們,不能把他們逼上絕路,以免引起騷亂。家康此時所行,大致都是將鐮倉幕府草創期的製度作為框架,在此基礎上查漏補缺。
若是坐鎮江戶,京都和江戶之間的東海道的修建便是第一要務。與此同時,還要改修北國和東山二道,一旦出現暴亂,好以武力鎮壓。
各種設想都將在江戶逐一施行。故,家康此行也可稱開府之旅。此後,他的人生便是圓滿了。
千姬和秀賴的婚禮後不久,八月初十,家康的兒子鶴千代降生,這便是後來的水戶賴房,不多言。
眼看著兒孫們一個個來到世間,長大成人,家康的宏圖真的已實現了嗎?
財力不可與政務混淆,沉溺於物欲的人,便讓他享受聚財的快樂,而對於已經領悟“一切都是身外之物”而甘心清貧之人,便把“公家的財事”托付於他,讓他參與政務。
正因以武力為第一,萬一武力與財力勾結而招致動亂,才是大事一件。家康苦思的便是這個問題。照以前的習慣,武力所及之物,均歸己門。在這種錯覺的驅使下,人們常常會因為寸土之爭而頭破血流。土地與太陽月亮一般,並非為某人所專有。必須斷絕刀兵為大的念頭,否則便不能切斷動亂之源。
這個道理,乃家康從佛理中悟出。不知信長公、秀吉公是否知之——天下乃天下蒼生之天下,非武人刀兵之天下。
家康命令長安將每八裏分為三十六町,每八裏築一土台。此次沿東海道而下,看著那些土台,他心中感慨良多。
每抵達一處,自會有人迎接。
轎子停下的地方,不僅有領主,許多領民也來看熱鬧。為了讓世人知“天下乃天下蒼生之天下”有時,家康甚至想告訴那些暴虐的領主:德川家康不但會對爾等嚴格監視訓誡,必要時,甚至會更換領主!如此一來,天下便太平了。百姓努力提高收成,領主也竟相實施仁政,為托付給自己的領民謀福。
“長安,你施展才能的時候到了。”隊伍來到久違的岡崎,在池鯉鯽神禮小憩時,家康轉身看了看跟在轎旁的大久保長安,道:“多虧了你,我足不出戶便知,此地到江戶五百裏,到京城三百裏。”家康一臉高興,似乎忘記了凜冽的寒風。
大久保長安聽到家康褒獎,垂頭,心中卻甚為得意,“哪裏,這都是將軍的智慧,在下不過一介監工。”
“休要謙遜。要是無你的建議,事情進展不會這般順利。”
“大人過獎。在下將盡快完成東山道和北國道的工程。”
“長安,金山的發掘和忠輝新領的整建都還順利吧?”
“是。在上總介大人的領內,川中島乃是關鍵。而且,飯山、長沼、牧之島、海津和一些重要的城池要塞,都已圈繩定界。”
“哦。你不僅為忠輝出力,還為我效力。我決定任命你為所務奉行。”
“所務奉行?”
“與戰時的軍事奉行相當,掌管為鞏固太平的一切事務。”
“多謝將軍大人。”
“你說你去大阪拜訪過阿千?”
“是。婚禮時在下跟著去過,所以在下想去看看小姐在那邊過得怎樣。”
但家康似乎在想著別的事,盯著池中成群的鯉魚和鯽魚,“長安,你怎麼想?他們能明白我嗎?”
“誰?”
“大阪。秀賴可能勉為其難,小出和片桐呢?”
“這……”長安眨巴了幾下眼睛,從懷中摸索著掏出一張紙,“此為洋教的傳教士所寫。在下抄了一份,請大人過目。”
“洋教?快拿來,拿來!”
“他們隔一段時日便會把這邊的事報告本國總堂。據說這是草稿。”
家康接過去,背對初冬的寒風,讀了起來:“將軍一片至誠,盡心保護自己的孩子(據豐臣秀吉托孤之囑,故這般稱呼),令秀賴師父兼大阪町奉行的二位大人細心照顧,全力戒備,以防將軍不在大阪時,有人行毒不軌,並為此嚴禁大阪的藥鋪買賣毒藥……”疊起那紙,家康放進懷中,“他們怎的連這些都知?”
“是啊。連澱夫人都不知。果然是他們的神告訴了他們。”
長安心裏想的完全不是這碼事。家康對傳教士的手記有何反應,他頗感興趣。連洋人都這般認為,不久片桐且元和小出秀政等人也會明白家康所為,並傳達給秀賴。長安乃是出於這個想法,才讓家康看手記,但家康的理解卻不同。
“你信洋教嗎?”
家康這個問題,讓長安不知所措:“不……在下絕非洋教徒。”
“那你怎會有這種東西?”
“啊……在下想到太平之世,商事往來乃是第一要務。應該熟知他們的情況,以備不時之需,故偶爾去拜訪他們,才……”
長安實不敢再深說。他有求知若渴的一麵,一開始乃是抱著別樣的目的接近洋人,可如今他卻漸漸傾向於洋教了。他並非厭棄禪佛,而是反感僧侶的生活和修行。在他看來,洋教的信奉更單純,更能讓他信服。但是他知家康的信奉,因此不能把這些說出來。他本對成為忠輝的家老頗有幾分把握,若是因為信奉問題,擋住了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前程,才是功虧一簣。他有些後悔將東西拿給家康看了。
“長安,你有先見之明啊。”
“啊?”
“依你看,德川家康的夢能成真嗎?”
“當然!”一聽已不再說洋教的事,長安的聲音都變了樣,“一定會!必會順利地開花結果!”
家康把頭扭向一邊,他在長安顫抖的聲音中,聽出了阿諛奉承的味道,遂厲聲道:“我不這般認為!”
“大人說什麼?”
“這樣怎能開花!開不了花,亦結不了果!”
“這……這到底……”
“大家的心都鬆懈了下來。努力不夠,修行不夠。我一樣,你也一樣!”
“是。”
長安慌忙兩手伏地,但家康卻不再斥責:“好了,太陽下山之前必須趕到岡崎。走吧。”
長安在寒風中站了起來,發現自己的背上已經全是汗水。伴君如伴虎,不得右絲毫疏忽。跟隨家康的人中,絕不隻長安一人這麼想。
近來,家康對貼身侍衛的要求,比在關原合戰前夕還要嚴格。他自己不僅一言一行沒有絲毫疏忽,甚至會給人威壓之感。主公整天緊繃著臉,是不是身體不適?本多正純這麼擔憂,可醫士佑乘卻道:“據不才診斷,主公身子越發康健了。”
“這莫非就是關原合戰時所說的‘打了勝仗,就更得謹慎’?”成瀨正成和安藤直次等年輕人均道,“每到一處住下時,主公便說些武家逸聞趣事,比以前更為開懷。”但對於永井、本多、大久保忠鄰和鳥居等親信,家康卻更加嚴格。
在岡崎大樹寺,家康祭過祖先,從濱鬆到駿府,他的態度才變得溫和起來。他決定在駿府歇歇腳,在此和負責築城的藤堂佐渡守高虎密談了幾個時辰。
“佐渡大人,真是奇怪呀。”書院裏隻留下一起跟來的柳生宗矩時,家康意味深長對高虎道,“天下已經托付於我,可我這般想著,憂慮也深了一層。”
“將軍竟也會如此?”
“這是欲望,佐渡守。活著時的事我大都已曆過。賴朝公、武田、織田、太閣,都是很好的老師。可有一事,卻誰也不曾教我。”
“何事?”
“死後之事。非下地獄或赴極樂,而是死後,現世的處理。”
“這才是根本。”
“君子之澤三世而斬。賴朝公的基業未過三代,武田在他兒子那一代便走向敗亡。織田、太閣也不必說。想到這些,我就不自在。”
“大人真是勞心。”
“佐渡守,我想送給所有隨我開辟太平盛世的人一件禮物,這禮物隻有我能送。”
“隻有將軍才能送的禮物?”
“是啊。是不讓太平盛世在幾代後便如泡沫般消失的獎賞。”
藤堂高虎沒有回話,不解地等著家康的下文。
“我可給眾人一兩處領地,但不許土地歸一家一氏私有。就是說,隻是借給他們使用。若人努力,實際上也可永遠擁有。”
高虎不由拍了拍膝頭:“對,這才像將軍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年齡相近,不知從何時起,藤堂高虎和本多正信一樣成為最崇拜家康,也因此最受家康信賴的人。換言之,高虎已是家康最虔誠的信徒。當家康說什麼話時,他都會全身心地去聽,去體會。
“我的想法,你能明白嗎?”
藤堂高虎使勁點了點頭:“怎麼會不明白?將軍率直,會直截了當說出不許土地私有。若是太閣,即便他想馬上收回領地,也會大方地與人,在對方最高興的時候說:這些土地是托付給你的,要有什麼差池,我會立即收回。實際上,將軍這才是合情合理的做法。”
“你明白就好。不論土地還是黃金,都非某一人所有。個人擁有的隻是一時的錯覺。人都是赤條條來赤條條去。這個理看似簡單,卻很難被人真明白。因此,領主們若想將借得的土地和財物傳與自己的子子孫孫,就必須明白這個道理。隻要守住這個理,我的希望便定能成真。這就是我製定法度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