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堂高虎往前探了探身子,附和道:“將軍無半分私心。但不論您是以何等苦心製定法度,能夠明白的人終不及半數,此乃世之常情。將軍若是在深思熟慮之後作出的決斷,就應果斷施行。”
“佐渡守好像有些建議?”
“是。當然會有一些。”
“不妨說說。”
“這……”
“但說無妨。我就是為了聽你的建議,才想私下裏和你說說話。”
“那在下鬥膽了。第一,務必不講道理。”
“嗯?不講道理?”
“就像責罵孩子。將軍若對諸大名一味忍讓,必給諸大名一種錯覺,大政便難以施行。故,將軍首先應擺出信長公一樣的威嚴;然後,再像已故太閣那樣去接近他們,在博得他們的信賴之後,馬上示之以法度。這樣,他們便會服從。服從的人便會子孫萬代家門繁昌,他們還有何疑慮?”
“言之有理。那麼我到了江戶之後,首先當做些什麼?”
“自然是城池的修繕。此非將軍奢侈,乃是為了彰顯武家威嚴。規模隻能比京城和大阪大,萬萬不能比之小。故,在下……”高虎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得意地一笑,“將軍大人,這是在下親手所繪,您恐未料到。”
“哦。”家康支吾了一句。
對於武將而言,居城不僅是一家安身之地,也是立命之所。把居城的設計圖紙交與別人,無異自尋死路。
“將軍,您若覺得在下做得不對,請您收好圖紙,給那邊的柳生宗矩遞個眼色便是。”
“哦。”
“宗矩可一刀結果了高虎性命。高虎無怨無悔。”
家康不答。
“因緣巧合,高虎幾次負責設計非凡之地。最先是在內野的聚樂第,奉太閣之命為將軍建造居所。那時,太閣擔心將軍對他不利,便命我設計了秘密的通道,以便有變故時對您痛下殺手。那時,高虎便開始注意大人的一舉一動,觀察您的人品,漸漸因此折服。後來又參與修建伏見城,現今對這駿府城也是了若指掌。因此,江戶的改建也成了高虎一夢。在下知道這很是無禮,大人請將此收好,給柳生遞個眼色吧。”
“佐渡守,你是說要用這龐大的工程讓諸大名受苦?”
“不。已故太閣在與朝鮮苦戰之時,決定修建伏見城。與興兵相比,這實在不值一哂。那是太閣一時興起,而江戶乃是武家一手創建的太平盛世的基石和標誌。”
“要是諸大名知道這是你的主意,他們會恨你。”
“高虎早有準備。請大人也深思熟慮,務必讓事事順遂,根據俸祿多寡課以徭役。萬事開頭難,絕不可讓他們說半個不字。”
“我明白。可這工程畢竟太龐大了。”
家康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圖紙,對高虎的心細如發大為佩服。他當然也考慮過城池的改建。若是個人的城池,他還會湊合下去,伏見臥房門口的地板,便是用一塊船板改造。可作為幕府將軍府邸,便不能如此草率。他明白這個道理。可高虎的這個設計圖,比他想象的規模卻要大了許多。
“讓他們一起負責這樣大規模的工程之後,再製定法度?”
“之前可找時日召見天海大師等人,細細商談。”高虎好像成竹在胸。
“天海大師?”
“是。實際上,高虎早就在尋思,大人平定天下之後,有誰能真正為大人出謀獻策。”
家康在藤堂高虎的臉上看到莫名的喜悅。有時他也會想:此人有何目的?可今日高虎讓他完全打消了疑慮。高虎跟以前的本多作左衛門以及現在的本多正信等人一樣,因為家康而感到安全滿足。他已成了家康的影子。若非如此,他怎敢冒著性命危險,將擅自繪出的江戶改建圖拿出來?
“好,那我就聽你一言。改建江戶,召見喜多院天海。你是想讓我向天海詢問各種神社佛閣的禮製和日本國現狀吧,我明白,但你給我的建議就這些嗎?”
“還有一事甚是重要。”
“哦,這我也得聽聽。你說說。”
“嚴禁各大名築城。”
“我築城池,卻不讓他人建?”
“當然。可以允許修繕,但定要明令禁止修築新城。”
家康靜靜盯著高虎,漸漸明白高虎為何這般說。現在天下已經太平,不需要那麼多城池。萬一出現緊急事態,幕府就近調配兵馬援助即可,故不必建城。高虎要讓眾人明白這個意思。
“將軍若覺得這樣過於無情,可以改成:不經允許,不可私自興建,若是有人私建城池,以謀逆之罪論處,革去職位,沒收領地。”
“嗯。”
“將軍,您無這樣的決斷,那些粗魯的大名便不會知道,在太平盛世之時不可侵犯鄰國。在下以為,此乃禁止私鬥的關鍵。”
家康不答,種種想法逐漸盤踞心頭:征夷大將軍禁止武備,禁止私兵……
高虎已非吳下阿蒙,說起話來條理清晰。若是戰場上,家康也會用這一招。可在太平之世,這一招管用嗎?家康沉吟道:“佐渡守,你這是要敗壞我的名聲嗎?我自己在江戶大興土木,卻要禁止別家修城建池,是嗎?”
“正是。將軍是要名聲,還是要萬世太平,二者隻能取其一。”
“即便被人忌恨,我也要太平,是嗎?”
“重症當施猛藥。烽燧已曆百年,此際若無晴天霹靂,他們怎知曉世道已大變?”
“哦。”
“這其實加重了將軍肩頭的負擔啊。”
“我的負擔?”
“是,日後,他們就指望不上了。一旦有不測之事,由將軍派兵。修建住房自然不會幹涉,但是不可擅自改變城池規模。”
“我會思量。”家康不想過多討論這個話題。若是受熱了,便跳到冷水裏遊泳。家康年輕時也常這般做。但用於為政,自當慎之又慎啊!
“將軍,”高虎笑了笑,“將軍說過,允許商家隨意聚積財富?”
“是。隻要不過奢就行,我會對他們加以控製,不讓他們過度奢糜。”
“哈哈。連商賈都要加以控製,卻認為不可壓製武將的浪費。這恐怕不公。”
“又繞回方才的話題了。”
“此乃由此及彼。大人不準商賈浪費,他們便會迅速積累財富。這樣一來,積累起來的財富又會變成新的財富,盛世指日可待。若商賈利用財富豐富物產,萬民皆可獲利,便自可保證京城和大阪的永世繁榮。”
“這一點,我已仔細想過。”
“然而武將卻無這種保證。武將若竟相築城,必致財物匱乏。那之後,便會與近鄰生起是非。生事之後必遭到懲罰。武將一個個遭到懲罰而走向滅亡,商人卻日趨繁榮。這實在有失公允。故,為了維持武將生存,必須釜底抽薪,這才是真正的關愛。”
高虎似比家康更像天下人。
家康已不想再論此事。不管怎麼說,如今,目無法紀的強取豪奪、殺人越貨,都成了世間家常便飯。此次重建法度,意義非比尋常。
家康布告天下,嚴禁濫殺百姓。可這布告的背後,其實隱藏著更深的含義,那便是:連百姓都不許隨意殺戮,更不允許武士之間相互殘殺。隻是還無人意識到這些。
若是以建將軍居城為由對江戶大行改建,對天下大名課以重稅勞役,卻不允許他們修繕自己的城池,不管是否有理,必會引起眾怒。強取豪奪乃是武士的習性,已深深紮根於他們的腦子數百年,因此,實施新政,如履薄冰。
“嘿嘿。”高虎笑了起來,“將軍真是多煩惱。”
“當然。仁乃為政之本。”家康故意板起臉。
“將軍將百姓嚴格區分為士、農、工、商四級,這種想法,實在耐人尋味。”
“你真這般想?”
“是。看似級別區分,實則是行業差別。”
“嗯,你明白啊。”
“不明白便無法評論。士,不僅負責保衛國土,還要從政治民,故,武道和學問,二者皆不可荒廢。”
“當然。”
“絕不能被黃金蒙蔽,亦不能對法度感到厭倦。”
“哦。”
“但並非所有人都欲為士。”
家康笑道:“人各有誌,況且能力也各有差異。”
“故,不喜歡做武士的,可以默默耕田。默默耕田的人僅次於武士,可也並非所有人都喜歡耕種。”
“是啊,有人喜歡手藝,有人以漆染養家,有人以木工為生。”
“因此,農之下便是工……”高虎馬上接過話,嘿嘿一笑,“將軍真是苦心啊。”
“哦。”
“要是在下,說不定會說士、工、農、商。然而,若把農置於工之下,田裏的收成便會不足。於是便把農放到工之前。這種虛有其表的讚美,乃是為了不使農田荒蕪,也可說乃是為了防止饑荒。”
家康大聲道:“似是而非。水深千丈,你波及一尺,佐渡守。”
“哦?”
“膚淺。如此說來,怎敢妄言天下之事?”
“哦……那麼,大人真正的意圖是什麼?高虎願聞其詳。”高虎一臉嚴肅,對家康施了一禮。
“要是連你都這般理解,農夫暴動定會此起彼伏。我乃是為了防止人走向墮落。”家康往前探了探身子,道,“農是士厭倦官場後的棲息之地。耕種之人,與天地為伴,晴耕雨讀。有才之人,若不急於追名逐利,自可趁此修身養性。目下浪人眾多,他們也可以此謀生。故,士、工、農,大大不可。”
“聽大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工,可自得其樂。而農,所麵對的卻是變幻無常的天地。唯此方可錘煉筋骨。”
藤堂高虎拍膝點頭道:“慚愧。逐利之人可去經商,然,即便他們積累了大量的黃金,亦可禁止他們鋪張浪費。總之,天下已然太平,今後沒有歸屬的浪人,自會逐年增加,但如此一來,他們便可做自己想做之事,各得其所。”
但家康馬上搖了搖頭:“所言差矣。”
“哦?”
“人可做想做之事。愛好和才能各不相同,乃是理所當然。”
“是。”
“但政務若是被個人愛好左右,必給蒼生帶來麻煩。比如我喜歡縱鷹狩獵,便下令全國狩獵,那會壞了多少田地?逐利之人可去逐利,手藝之人可盡享其中樂趣。但注重享樂之人,絕不可讓彼輩參與政事。”
“是。”
“從政之士,必首先舍棄個人享樂,公務第一。”
“是。”
“我也不會讓大藩之主參與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