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賤嶽合戰(2 / 3)

清秀的判斷是正確的。高山右近看到此時的岩崎山堡壘難以守住,便決定一舉突圍,與木本的羽柴秀長的主力會師。

“大局已定!”清秀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點了點頭,下嘹望台。他把身邊的人召集起來,按照慣例下達了一條簡單明了的命令:“現在,告急的消息正在從木本大營飛向羽柴大人的營地。各位要竭力贏取時間。不要急著送死,即使想投陣的、想逃跑的,也要盡量拖延時間。一旦讓敵人到了跟前,立刻會陷入混戰,根本無法指揮,所以望各位各盡所能,積極應對。火槍、弓箭定要趕在敵人逼上來之前放完。好,讓咱們在陰曹地府裏相會!”

言畢,清秀立刻按照先前商量好的那樣,“一旦陷入重圍,決不死守”,點起了三柱狼煙,然後奔向東口。此時的敵人距離他們已經不到四五町了,士兵們早已按捺不住,急急開槍放箭。

“敵人還遠著呢,先不要瞎放!”

清秀出了轅門,下了馬,揮舞了一陣長槍,突然僵在了那裏。中川清秀征戰幾十年,回想起來,能活到今日,已是難能可貴。本以為在山崎合戰的時候會追隨信長而去,不料秀吉的善戰竟使他死裏逃生,看來這次恐要為秀吉而死了。人生真是變幻莫測。

麵對成千上萬的敵人,清秀麵無懼色,哈哈大笑。他堅信,自己死後,秀吉一定會隆重地為他舉辦喪禮,歌功頌德。

“轟轟轟”“嗵嗵嗵”,清秀的腳下又升起幾股煙,幾發子彈呼嘯著擦過耳際。

在清秀的指揮下,一度停止射擊的弓箭又如飛蝗般射向敵人。僅有的十幾支火槍也在向三個方向噴湧著火舌。

當敵人的前鋒逼到二三十間遠時,清秀的士兵們一齊後退了兩三町。當然,這並不是清秀下的命令。這群在亂世中堅強地活下來的男兒,早就深諳戰爭的秘訣,像是聽到了誰的命令一般,隻見他們自發地七八十人湊到一起,然後奮不顧身地衝向敵人。

“殺”

“殺”

雙方的喊殺聲在晴空下難分彼此,可是,隻持續了片刻。衝下去的士兵們再也沒有一個人回來。

敵人又一次衝鋒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陽光火辣辣地炙烤著清秀的頭盔。他依然手持九尺長槍,巍然不動。

第二隊人馬從清秀的右邊衝向了敵軍。箭已經射光了,火槍也啞了。

不知急報送到秀吉那裏沒有……當清秀突然想起這個時,第三支敢死隊又衝向了敵軍。完全是一場混戰,敵我雙方的怒號淹沒了他。

“大人!”一人急匆匆地從身後趕來,“北口已經失守,敵人已繞到我們身後了。”

聽到告急,清秀才攥了攥槍,貓下腰。“八幡大菩薩,請看我中川瀨兵衛清秀的最後一刻。”言罷,他手持長槍,徑直衝向進攻的敵群。幾個零零散散的侍衛隨之跟了上去已經不到二十人了。不消說,這已是清秀在世上的最後一刻。

大岩山陷落,為巳時四刻左右,正午快要來臨,新綠的樹葉熠熠反射著太陽的光輝。

就在大岩山陷落的同一時刻,相鄰的賤嶽的堡壘裏也迎來了佐久間玄蕃盛政的使者,守衛主將桑山重晴正與之周旋。他出身於但馬竹田,領有一萬石領地,此時編在丹羽長秀的麾下,負責守衛賤嶽。他不像中川清秀,從一開始就沒有血戰到底之意。當柴田盛政西出餘吳湖,向他發起挑戰,他不但沒命令士兵們前去迎擊,反而下令準備撤退。

進攻的一方自然也察覺了這樣的氣氛。“奇怪啊,他像是要逃跑。”

雙方都想盡量避免死傷,於是,盛政便派直江田右次郎為使者,前去與桑山重晴談判。“請貴軍即刻撤退,交出堡壘,便不再追趕。”在山頂的小屋裏,使者表明盛政的意思。

“我們也並非好欺負的武士……”頗有些家康之風的重晴不禁沉思,對方越是咄咄逼人,他就越是不慌不忙,“不管怎麼說,羽柴築前守大人已經前去攻打岐阜了,主公不在。”

直江田右次郎一聽,不禁吃驚,追問道:“是不是因為築前外出了,才命令你堅守賤嶽?”

“如我不交出來,你們能怎樣?”重晴深深地低下頭,似有些猶豫不決。

“這還用說。高山右近已經逃了,大岩山的中川清秀也必死無疑。若你拒絕交出堡壘來,隻好等死了。這些,還用我告訴你嗎?”

“雖說如此,可是大本營木本還沒有陷落,丹羽長秀也還在。”

“你的意思是說,要和大岩山一樣,即使全軍覆滅,也要與我們一戰?”

“卻又錯了。”

“錯了?”

“是啊。左禰山的堀秀政在監視著我,築前守一得到消息,恐會立即返回。若我毫不抵抗就逃走,一旦傳揚出去,我還有何臉麵活在世上?”

“你的意思,到底是戰是逃?”

“這才需要琢磨啊,使者大人。哈哈哈!”突然,重晴極不自然地笑了起來,“想必你也是武士吧……”

“正因為是武士,才極盡禮儀,在我軍明顯占優勢的情況下,還與大人談判。跟您這樣捺下性子來談判,在下還是頭一次呢。”

“你的心情我很是明白。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我反複思量,目前似還不能立刻把堡壘交給你們。”

“那就是說要戰了?好!我們大人枕戈待旦,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既然如此,我隻好下山,咱們戰場上見!”

“啊呀呀,脾氣又上來了。我的想法才說了一半呢。如立刻交出來,顯得有些倉促。光天化日之下投降,多讓武士為難!”

“你說該怎樣?”

“在太陽落山之前,請貴方在山下放放空槍,暫時等待一下。我方也不時地呐喊一陣,放幾陣空槍,胡亂放放箭,佯裝和貴方交火。”

“大人的意思,是要到了夜裏再逃,在此之前,先待在這裏,裝作決戰?”

“你剛才也說了,都是武士,光天化日之下,輕而易舉地就把陣地交了出來,必遭人恥笑。”

“一言為定。日落之後,定把陣地交與我們。”

“無論是交是守,總之,日落之後,我方自會悄然撤退。這樣,雙方的麵子都保住了,還不損一兵一卒,你意下如何?能否轉達給佐久間大人?”

使者直江田又次郎無語,盯著重晴,片刻,不禁撲哧一笑。

“轉告給佐久間大人。”

“哈哈哈……真是個妙主意。我作為使者,豈有不報告之理?隻是,還請大人嚴守約定,以日落為限。”

“我當然明白。我已毫無回旋餘地,絕不會如此執著,拿兄弟們的性命當兒戲。”

“好,真是一位開明的大將,佩服!”奚落像刀一樣刺向重晴,使者又哈哈大笑起來。

重晴依然一本正經。“如果佐久間大人答應,鄙人萬分榮幸。雙方都是吃祿米長大的家臣,而且明擺著勝負分明,一旦廝殺起來,實在是慘不忍睹。還請你與佐久間大人好言幾句。”

直江田又次郎覺得重晴雖愚鈍,想法卻合情合理。“如我們大人答應了,就以空槍為信號。可是,萬一真有槍彈飛了上來,就說明我家大人沒有答應,我們發起進攻了,亦請重晴大人作好準備。”

“那是當然。如果是空槍打上來,我們當然高興。如果……”

“好,我暫且接受這個條件。”

“這樣我也放心了。請代我向玄蕃大人問安……晚上子時左右,我軍會自動撤離。”

就這樣,兩個人長久的交涉終於結束了。直江田又次郎回去後不久,山下的火槍就不斷地冒著青煙響了起來,山上也頻頻地予以還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雙方是在互射空槍,可是,山頂上又不時響起一陣陣喊殺聲,山下也與之遙相呼應,在外人看來,雙方正處於對峙狀態,大家似都在尋找最好的戰機。

就在佯攻與佯守之中,雙方約好的時間終於到了。聳立在湖水對麵的比良山脈被落日的餘暉映得通紅。暮色漸濃,桑山重晴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下達了撤向湖對岸的命令。

“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撤離嗎?”

“對,還能怎樣撤?”他對自己人說話,也照樣是慢條斯理,讓人無法忍受。

“今晨從木本發出的告急文書,可望在正午時送達羽柴大人。然後,大軍立刻返回……”重晴一邊說,一邊掐指計算,“如是尋常之將,或許要明日傍晚才能趕回……他可不是尋常人等,他乃是屢創奇跡的大將羽柴大人啊……”

“您在說些什麼?”

“我在計算援軍何時到達……或許,黎明時分就能趕回來。好,盡量拖拖拉拉地撤吧,到了明早或許還得回來呢。若走得太快了,可就失算了。”大軍慢吞吞地開始拔營起寨。

此時,山下的佐久間正在瞅著山上的動靜。勝利在望的佐久間的人馬此時已完全包圍了賤嶽,正在歇息說野營可能更準確些。

從缽峰到大岩山、尾野路山,從庭戶濱到賤嶽西邊的壕溝附近,全部是佐久間的兵營。太陽落山了,到處是士兵點燃的紅彤彤的篝火。

“真奇怪。隻是互放一陣空槍,就丟棄陣地……”

“大人心裏一定有什麼好主意。總之,服從命令就是了。”

士兵們都揣摩木透桑山重晴的心思,慢吞吞地向西邊移動。正沿著山路撤向山下湖岸,大家突然發現湖麵上有一些影影綽綽的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原來是一些軍船在不斷地向這邊靠過來,目標似乎是葛籠尾崎的水邊。

暮色已經逼過來,天黑得連腳下都看不見了。而眼前的湖麵卻映著天空的餘暉,明晃晃的,一片灰白。雖然無法識別船上的旗號,但從隨之而來的船列可以看出,那是從西南的海津方向駛來的船隻。

“報,湖麵上發現大量的船隻。”報告立刻傳給了桑山重晴。重晴一聽,急忙騎馬登上了一塊可見湖麵的突兀岩石。

“奇妙啊,真是奇妙!”桑山重晴深感不可思議,轉眼往身後一看,隻見茫茫的夜色中,岩崎山和大岩山的山寨中,跳躍著一堆堆紅彤彤的火焰。

“到底是敵人的船隊,還是自己人的船隊?”身旁的一個士兵問道。

“那還用說!分明是從海津方麵趕來的丹羽長秀大人的援軍嘛。這樣一來,完全用不著交出陣地了。羽柴大人可真是位吉星高照的福將啊!”

“這些援軍是咱們請來的嗎?”

“不是,他們是不請自到,因此才奇妙無比啊。真是太令人感慨了……”

正如重晴所感慨的,這是不可思議的偶然。原來,為防萬一,秀吉特意讓丹羽長秀負責守衛敦賀道的海津。他臨走之時,也特意叮囑長秀,要看守好木本的大本營。其實,長秀並不知佐久間的人馬會在此日淩晨發起攻勢。

“萬一在築前守出門後有了異樣……”由於心有顧慮,長秀便命一千餘士兵分乘六艘船,在琵琶湖上不間斷地往返巡邏。

正在巡邏之際,長秀軍隊突然聽見從桑山重晴守衛的陣地上傳來陣陣槍聲。

“壞了,出大事了,敵人正在進攻賤嶽,趕快把船靠過去。”說畢,長秀立刻上了岸,命令船隊返回海津,調大半主力繞到這裏。

長秀登陸的時候,已過了中午。現在,他的主力已源源不斷地渡過湖水,直奔賤嶽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