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誓書上署名的有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長束正家、石田三成、安國寺惠瓊,以及大穀吉繼。這些條件怎麼看都是誘餌,仿佛在戲耍一介孩童。
吉繼穿過新修的柵門,平安抵達秀秋大帳。但出來迎接的並非秀秋本人,而是稻葉、平岡二位重臣。
“我要見金吾大人,當麵將誓書交與他。”
稻葉內匠頭正成與平岡牛右衛門對視一眼,道:“這……我家大人剛剛狠狠斥責了我等一頓,現剛剛睡著。”
稻葉言罷,平岡賴勝也添油加醋道:“近日,不知是否身體欠安的緣故,大人常常酗酒、脾氣暴躁,連話都不願多說。”
大穀吉繼覺察到,他們根本不想讓自己見秀秋,可就此無功而返,他們的心就會離西軍越來越遠,遂忍道:“大人風寒尚未痊愈?”
“是。大人對世間種種流言甚是在意,熱稍稍退了些,便去狩獵,結果病又複發了。反反複複,總不見好。”
“這麼說,令旗由你們掌管了?”
“不敢。這樣會影響士氣,總之,我等隻勸大人靜養。”
“既如此,不用特意叫起他。議事結果想必已傳達了,可後來,增田大人又從大阪傳書。”
“增田大人?”
“說明日,毛利大人終要攜少君從大阪出發了。”這完全是大穀吉繼隨口撤的彌天大謊。他身在北國,怎知大阪詳情?
不知是誰散布的謠言,如今大阪城內,正流傳此說,道增田長盛已與家康私通。這並非完全不可能,大穀吉繼想,因為增田長盛並不像三成那般,對家康抱有刻骨敵意,隻是在三成的逼迫下,他才不知不覺卷入其中。但這種事在大阪城內流傳,對西軍來說無異釜底抽薪。因為要毛利輝元無視傳言,毅然從大阪出發,簡直不可想象。在安國寺惠瓊的遊說下,好不容易才半推半就成了西軍總帥的毛利,如今又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若毛利攜秀賴前腳出了大阪域,增田長盛後腳就舉起叛旗,秀賴該怎生是好?待在大阪城,他尚是已故太閣遺孤,可一旦出了大阪,就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兒。而且,一旦大阪城和佐和山城被攻陷,秀賴立刻就會淪為一個沒有居城的流浪兒。由此可以說,在把毛利輝元釘在大阪這一點上,增田長盛與家康私通的傳言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輝元已不可能出來,大穀吉繼明明清楚這一點,可他還是撒了謊。他是想借此試探小早川的老臣們是否真與輝元保持著聯絡。
此時,吉繼緊張地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哦,毛利中納言出師了?”二人甚是驚訝。
“所以我才讓他們寫了這份誓書,金吾大人若不過目,成何體統?我看這樣吧,二位先閱,待金吾大人醒來之後再轉達他如何?”
吉繼輕輕把綢布包放在稻葉正成麵前。對於稻葉、平岡二人,書中也曾許諾給他們十萬石,對於這個誘人的條件,他們究竟會表示出多大的興趣?
“那麼,我們先拜讀了。”
“請。”
稻葉看後,似乎頗為驚愕。閱畢,他把誓書默默交到平岡賴勝手中,道:“說是要在少君十五歲之前,把關白一職讓與我家大人。”
吉繼故意輕描淡寫道:“金吾大人乃少君兄弟,天下何人能對此懷有異議?”
平岡賴勝臉上卻掠過一絲微笑:“這都是戰後之事。我們定會詳細稟告主公。”
一聽這話,吉繼隻覺得胸口如被刺進一把尖刀。“這都是戰後之事”,看來,小早川的重臣們早對西軍的勝利不抱什麼希望,才在不知不覺間流露出不安。如此看來,隻要戰局沒有根本性的扭轉,小早川秀秋就會繼續待在此處,隔岸觀火。
“鄙人先告辭。金吾大人到底年輕,希望二位提醒他,切不可輕舉妄動。”
“我們心中有數。”
“設若你們這些老臣誤導了大人,讓少君有憂,讓豐臣有難,金吾大人可就成了眾矢之的。總之,希望大人明日務必下山,參加決戰。”
“是。明日乃我家主公雪恥的絕好機會,我家主公早就按捺不住,一戰定會讓公等刮目相看。”
“如此我就放心了。告辭。”吉繼在下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盡管嘴上說著放心,他的心情卻正好相反:看來,關原乃埋骨之所了,三成哪裏有指揮大軍實戰的威望?
吉繼上轎之後,兩位家老送客回來,同時大笑出聲:“把關白之位讓與大人,那毛利和石田怎麼辦?”二人一起到了秀秋麵前。
秀秋還在吃酒。對他來說,今宵乃是難眠之夜。伏見未陷落時,鳥居元忠就讓他生了一肚子氣,於是,他咬牙加入了西軍,心中無比苦悶。高台院曾屢屢囑咐他,切切不要中斷與家康的聯絡。太閣宿願就是統一日本,實現太平,而繼承太閣遺誌的就是家康,隻有家康才是太閣托付大業之人。
起初,秀秋對此深信不疑。但由於家康對他敬而遠之,他亦漸被三成、秀家等人迷惑,不知不覺陷入迷惘,一步步跌入深淵。
高台院所言均出自真心?有時,秀秋甚至對太閣產生了深深的疑問:難道他的心願真像高台院所言,是為了天下太平?他果真那般偉大?不,未必,他或許隻是為了自己的榮耀和飛黃騰達。高台院隻是出於美化夫君的目的,把家康說成一個蓋世英雄。
秀秋思量,德川家康和已故太閣有多大差別?表麵上,家康比已故太閣更謙虛,更能忍耐,更能吃苦,開口天下,閉口蒼生,可他除了想把天下大權攬入自己懷中,還有何心?而與此相比,自己一直襟懷坦蕩,但幫了家康又當如何?果真如高台院所言,人乃是為了追求高遠的大誌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