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時代背景(1 / 3)

曹操字孟德,又名吉利,小名阿瞞。在介紹東漢末期這位叱吒風雲的人物之前,我們有必要把他所處的那個時代作一簡要的說明。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人是時代的產物。

一、帝國的危機

兩漢帝國的主要危機是什麼呢?主要是由春秋戰國以來,土地可以自由買賣,導致土地的集中化擁有,經濟的衰頹,流民的大量出現,等這些現象來構成的。

春秋以來,生產力進一步發展,農業、手工業分工後,生產能力普遍提高,商品經濟獲得發展,土地買賣更加盛行。小農經濟的不穩固性,必然引起有向高利貸者借款的必要,於是抵押土地,因欠債而轉讓土地和農民破產流亡等現象,開始增多起來,所謂“秦為無道……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漢書·王莽傳》),“至秦……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漢書·食貨誌上》引董仲舒語),“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債)”(《漢書·食貨誌上》),正是這些現象的最好說明。

在兩漢帝國的整個時期,大土地占有者——貴族官僚和商人,他們霸占了任何一個平民有權租人的公有土地。如西漢時,紅陽侯王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墾草田數百頃,頗有民所假少府陂澤,略皆開發”(《漢書·孫寶傳》)。哀帝時,“詔書罷苑,而以賜(董)賢二千餘頃”(《漢書·王嘉傳》)。此外,大土地占有者又不擇手段地奪取農民的土地,如西漢宣帝時,陰子方“暴至巨富,田有七百餘頃”(《後漢書·陰識列傳》)。成帝時,張禹“買田至四百頃”(《漢書·張禹傳》)。樊重“廣開田土三百餘頃”(《後漢書·樊宏列傳》)。東漢時,濟南王劉康有“私田八百頃”(《後漢書·濟南安王康傳》)。鄭泰有田至四百頃(《後漢書·鄭泰列傳》)。中常侍侯覽“前後請奪人……田百一十八頃”(《後漢書·宦者列傳·侯覽傳》)。董卓表陳宦官張讓等罪失,亦稱“京畿諸郡數百萬膏腴美田,皆屬讓等”(《三國誌·魏誌·董卓傳》注引《典略》)。大土地占有者的發展,是在無數小農失去土地的方式下進行的。

兩漢的商人資本和高利貸資本,也向農村猖獗地進攻,最後集中於地權。造成東漢之末荀悅《除田租論》所謂“今豪民占地,或至數百千頃,富過王侯”、仲長統《昌言·理亂篇》所謂“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船車賈販,周於四方,廢居積貯,滿於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穀不能受”的景況,社會貧富對立的危機愈發深重。

小生產者——農民和手工業者在貨幣商品關係之後,在大土地占有者土地集中的過程之中,在兩漢政府對外戰爭的捐稅沉重負擔之下,迅速地破產了。他們因債務累累而喪失了自己的土地,他們雖是“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無)日休息。勤苦如此”(《漢書·食貨誌》),但是還是無法謀生。而且有時還因為有了土地反要肩負整個戰爭重擔和巨額租稅,因此,自己甚至主動地拋棄了土地。從西漢武帝以來,一直到東漢帝國最後滅亡為止,農民從農村中被拋擲出來的問題,成為當時社會最嚴重的問題。

二、農民的流亡與起義

從戰國時期土地可以買賣開始,就出現了流民,如《呂氏春秋·離俗覽·高義篇》裏所稱的“賓萌”,即客民,也就是拋棄自己土地的流民。到了漢代,武帝元封四年(前107)“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報者四十萬”(《漢書·石奮傳》)。征和二年(前91)的詔文中,又有因官吏“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下吏妄賦,百姓流亡”(《漢書·劉屈氂傳》)的說法。昭帝始元四年(前83)的詔文中,又有“比歲不登,民匱於食,流庸未盡還”(《漢書·昭帝紀》)之語。宣帝地節三年(前67)詔文中,稱“膠東相成,勞來不怠,流民自占八萬餘口”(《漢書·宣帝紀》)。“元帝初即位(前48),穀貴民流”(《漢書·杜周傳》附《孫緩傳》)。“永光元年(前43),郎有從東方來者,言民父子相棄”(《漢書·於定國傳》)。二年詔文中,亦有“元元大困,流散道路”(《漢書·元帝紀》)之說。成帝鴻嘉四年(前17),“關東流冗者眾,青、幽、冀(山東、河北等地)部尤劇”(《漢書·成帝紀》)。故穀永上書稱:“饑饉仍臻,流散冗食,喂死於道,以百萬數。”(《漢書·穀永傳》)鮑宣亦稱:“民流亡,去城郭,盜賊並起。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漢書·鮑宣傳》)哀帝即位初年(前6),在其策免丞相孔光文中,也有“百姓饑饉,父子分散,流離道路以十萬數”(《漢書·孔光傳》)諸語。到了王莽時代,流民入數更加增多,史稱莽始建國三年(11),“內郡愁於征發,民棄城郭,流亡為盜賊,並州、平州尤甚”(《漢書·王莽傳中》)。莽之末年,“流民人關者,數十萬人”(《漢書·食貨誌》)。

東漢的流民問題,從來就沒有得到解決過。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6),就因“米穀荒貴,民或流散”(《後漢書·光武帝紀》)。章帝建初元年(76)詔稱:“比年牛多疾疫,墾田減少,穀價頗貴,人以流亡。”(《後漢書·章帝紀》)和帝永元五年(93),“遣使者……舉實流冗(散),開倉賑稟”。永元六年,又詔“流民所過郡國”,加以賑濟。永元十二年(100),詔“郡國流民,聽入陂池漁采”。同年詔中又稱:“比年不登,百姓虛匱,黎民流離,困於道路。”(《後漢書·和帝紀》)永初二年(108),“時州郡大饑……老弱相棄道路”(《後漢書·安帝紀》李賢注引《古今注》)。永初四年(110),“三輔……人庶流冗”(《後漢書·安帝紀》)。又“青徐之人,流亡萬數”(《後漢書·虞詡列傳》)。順帝永建六年(131)詔稱:“連年災潦,冀部尤甚……百姓……棄業,流亡不絕。”永和四年(139),“太原郡旱,民庶流冗”(《後漢書·順帝紀》)。到了桓靈二帝時代,東漢帝國已瀕於滅亡的絕境,流民人數更加增多。桓帝永興元年(153),“百姓饑窮,流冗道路,至有數十萬戶,冀州尤甚”(《後漢書·桓帝紀》)。靈帝末年,“羌胡大擾,定襄、雲中、五原、朔方、上郡等五郡,並流徙分散”(《晉書·地理誌上》),更達到空前的程度。

這些農民,既被拋棄於農村之外,無可抗拒地要淪為“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漢書·食貨誌》)的境遇,要進入一種新的隸屬關係,變成“部曲”和“佃客”。但是這種新的隸屬關係,又絕不是一朝一夕之所能建立起來的。在西漢末東漢初已經萌芽出的一種莊園,如馬援在“北地牧畜,賓客多歸附者,遂役屬賓客數百家”(《後漢書·馬援列傳》)。及其屯田天水苑川,請與田戶中分(《水經注·河水注》)。這種情況在當時還剛在發展,不可能更多地吸收被拋擲出來的農民,按照這種新的隸屬關係投入生產還是剛剛開始,這就使大批失去土地的農民在社會上流蕩。

沒了土地而走上流亡道路的農民,他們的處境是極為悲慘的。《後漢書·劉平列傳》裏就有這樣的記載:有一次,東漢帝國政府發遣王望任青州刺史,王望到任後,出外巡察,那幾年,“州郡災旱,百姓窮荒”,王望路上見到一群饑民,有五百多人,他們“裸行草食”,也就是說,他們赤裸著身體,啃著草根樹皮,一路流蕩。這種悲慘情況,是不能想像的。因此,東漢自安帝、順帝時起,農民不斷舉兵起義,愈到帝國的末期,農民起義的聲勢愈加壯大起來。

東漢安帝(106—125)在位十九年中,大的農民起義一共發生了四次,順帝(125—144)在位十八年中,大的農民起義一共發生了十次,衝質兩帝一共在位不滿二年,大的農民起義卻發生了七次,桓帝(146—167)在位二十一年中,大的農民起義一共發生了十四次,靈帝(168—189)即位後一直到公元180年,農民起義一共發生了六次。以上還不過是有史可稽的,至於規模較小史書失載的農民起義,次數就難以計數,參加起義的人數也愈來愈多。在安帝順帝時代,起義軍不過幾千人,到了桓帝靈帝時代,就多達數萬人,甚至十餘萬人了。到了靈帝中平元年(184)以後,最終爆發了全國性的黃巾農民大起義。東漢末,農民起義地區,不僅在中原,西及益州,南至交趾。又從黃巾起義中分裂出無數細流,如黑山起義軍、白波起義軍等。而青州、徐州黃巾起義軍,眾過百萬,黑山眾亦過百萬,白波眾達數十萬,這些規模巨大的起義,終於徹底地摧毀了東漢皇朝,實際上是這股社會力量結束了東漢的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