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山,到處都是黃土地。不過父親說過,走二十裏路的地方就會有高大的樹木,那些伐木的施工隊伍還沒有開到那裏。如果妞子哪天去了市裏讀高中,就帶她去看看墨綠色的生機。妞子想到了這個,已經沒有耐心,擦了擦鼻涕,抹了抹眼淚,就上路了。她一蹦一跳,像歡快的小鳥,憂傷的事情可以很快忘記,這就是孩子,單純的孩子。
細碎的腳步,帶起飛揚的輕沙,朦朧成一片獨自享樂的歡愉。
全世界在此刻都聽得見,無論是獨孤的鳥鳴,還是匆忙的腳步聲。
所以,在下一秒發出的不友好的聲音也不可以忽略,不是嗎?
“喂!小不點!”妞子不知道這個聲音在叫誰,她繼續往前走。
“……我說你耳朵是不是聾了!那個穿黃衣服的小不點!”
是在叫自己嗎?妞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衣服,那明明是米白色的,是因為洗不幹淨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怎麼可以隨便叫別人小不點呢?
妞子回過頭,看到一個全身都是泥印子的少年,他的頭發像刺蝟一樣豎起來,他的雙腳陷進了泥潭裏,很難拔出來,他皺著眉頭,將近暴跳如雷。這些都是後來才看到的,妞子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少年頭頂上由細樹枝編製成的圈圈,那墨綠色的葉子,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快過來幫幫我!”少年不耐煩,態度很不友善,不是惹人喜歡的類型,所以妞子嘟起嘴巴,不情願地向他走近。就算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扮演了少年的拐杖,成為他順利脫離泥潭的恩人,可是卻連一聲謝謝也沒有。他不會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把你的褲子也弄髒了之類的話,隻會用粗穢的言語心疼自己腳上的新鞋就這麼泡湯了,但是他隻是心疼這雙限量版的耐克鞋成了這樣多可惜,卻把一千多塊的價格說得輕描淡寫。妞子盯著他的鞋死死地看著,然後身體重心向前傾,把腳往後藏,她的鞋子還是表姐穿過的舊鞋子,至於價格,更是不值得一提。一千多塊,她不知道要用幾個X才可以填滿裏麵的空白。
“誒,你至少要說謝謝……”看著少年準備離開的背影,妞子加快了腳步跟上去,扯住他的衣服,少年拿下耳機看著她,用很衝的聲音說,“把手拿開!髒死了!”
看上去真的很可怕。妞子是膽怯的,但還是拉著他的衣服不放,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頭頂,原本她想說他是不是伐木工人,但是她的手拉著他的衣服,質感很好,她聽隔壁家的大嬸說過城裏人穿的那個名牌摸起來可舒服了,於是她最後還是問出了“你爸爸是伐木老板嗎”。少年捧腹大笑,他說怎麼會有那麼好玩的小不點,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讓她跟在他的身後,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
“你也像我一樣逃課了嗎?”
少年不說話,把耳機收到口袋裏,“……不,是采風!”
“采風是什麼東西?”
少年的雙手插進口袋裏,減慢了腳步,“是找靈感!”
“那麼,找靈感做什麼?”妞子的問題窮追不舍。
少年停在原地,“……畫畫,想畫出生活的色彩。”
“那你為什麼逃學?”少年這次先提了問,妞子低下頭,踢著小石子說,“因為我的函數算式總是做不好,老師說這樣就沒有機會參加市一中的插班生考試……”
“我……我就在市一中呐!並不像想象中那麼難考!”少年像是很猶豫才說出了這句話,這句在妞子而言無比羨慕的話語,讓這個看起來有點壞壞的少年說出來,確實有點嘲諷。妞子一直都以為市一中的學生優秀得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難以置信,於是他補充了一句,“是高一(12)班!”
高一(12)班,是麼?
妞子輕輕握了握手心,再舉起手擦了擦鼻子,手指尖還殘留著少年衣服上的香味,這種味道她在城裏來的老師身邊聞到過。
妞子在發呆,聞著那好聞的味道發呆。
但是少年認為是數字更有說服力,讓她震驚了,他挑了挑眉,笑起來的時候嘴巴會有點斜。
就是在那個午後,老師把保送名單上將“方妞子”三個字劃掉。也是在那個下午,妞子看到這個很特別的少年,在安水鎮很難見到的少年,她記住他的眉目,他的聲音,還記得他臨走前她問他的名字,他說,那是與時間有關的名字。有些淺白。意義模糊。於是,他的眼眸轉了轉,在妞子的手心上寫了:TIME WAITS NO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