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地方。
我們哪地方並非重要。隻是看看有無可能記下點什麼。曾有故鄉人千裏迢迢送史誌來。我看了,很多字不認識,很多話也念不通。真是灰心得很,耳熱心跳地臊。不是作家協會掛名二十餘年了嗎?不是也“字典不離手,冷汗不離身”讀書了嗎?不是大學有文憑,曆史、哲學專業研究生畢業了嗎?怎麼還是不認識。(研究生是後來黨校讀的,補的文憑,說有水分可以,說我真敢在表格框框裏填寫研究生三字幾近於無恥,我也承認,沒話說——)
不認識就不認識吧,咱不認識它們,它們未必就不認識咱。我用莫言式幽默自我調侃,安慰。但最終也還是看出了些明白。挑挑揀揀,丟三落四,缺行缺壟,連猜帶估,基本大概就那樣了——書上說,我們那地方叫洑。傳說中的上古帝王顓頊曾建都於此,謂之帝丘。自秦時稱洑陽。按說是個很重要、了不起的好地方了。直到唐、宋、金、元時候還是州府重地。下轄鄄城、雷澤、臨洑、範縣、朝城、館陶、觀城等縣。然而不濟得很,黃鼠狼子生老鼠一茬不如一茬,一輩不如一輩。到我出生時期,已淪落成一個鄉了。那時稱公社,河南省範縣,洑城公社。洑城大洑州也,千年州府大洑州也。
自然,也是沒辦法的事。單伯會齊侯,項羽戰劉邦,孫臏伐龐涓,呂布決三雄之我祖宗祖先之地大洑州也。
我們和祖宗比,怎麼比。沒法比。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我們即使不死不扔,也該地上找縫或打地洞,藏頭縮臉三尺土下去吧。真是不能比,丟不起這個人。
但,我還沒說呢。我出生時是何年月,1955年,沒兩年就大躍進了,人民公社化了,三麵紅旗飄飄了。大人們的腿都餓細了呢,肚皮水腫了呢,洑城護城河下餓殍屍首堆成堆了呢。米沒了,糠沒了,地瓜秧子沒了。果沒了,草沒了,樹皮啃光了。你還吃什麼?還有一樣叫觀音土。“觀音土吃多了下墜,墜肚子,拉不出,得用竹木棍從肛門處捅,一點點捅下來。”老人們無數次地說。自然,老人們還說,城下護城河也叫“海子”裏的死人是不能吃的,誰吃,民兵抓住就斃。叭一聲,從腦袋上打,像打瓦罐一樣崩裂崩碎了去。但狗們能吃,狗們血紅了眼,都野狼樣狠,見了民兵也不怕,嗷嗷叫著往上撲。狗吃人屍都壯了,肥了。毛奓著,顛顛地跑。但都不回家,回家就沒了狗。其實狗們也清楚,什麼什麼人類的朋友,狗屁話。人屁話,人屁話還不如狗屁話。你吃我,我吃你罷了。所以狗們都不回家,也就無家,都成了野狗。狗們叼屍於曠野,橫撕豎扯。有剩下的,風幹了,人撿食……味兒鹹,不腥,顆顆粒粒狀,皮皮肉肉的……老人們並不特躲閃驚懼地說。
哎哎,我們的叔伯們、爺奶們。我才剛出生年紀,說這些不怕驚嚇住你們的兒孫晚輩嗎?
嘁,缺卵子的小雜種。就這小膽兒還能出息。嘖嘖,多大點兒事兒,驚嚇成這樣。小老鼠來月經多大點兒事兒,嘁,老輩兒事兒多了去了……
我翻看史典。不禁更加耳熱麵臊。哪僅咱這地皮界兒一茬不如一茬,一輩不如一輩。咱這晚輩之人更和老輩之人比不得。一比,更顯得不肖。哪止缺卵子噢,簡直褲襠裏沒東西了。
“人相食”,“易子而食”,我的故鄉的史籍上可是明白地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哩。
怎麼這麼多,怎麼那麼多。兵、匪、雷、水、旱、蝗後都緊跟著人相食呀。“大年大饑人相食”“雷、雹,饑年人相食”“大水饑,人相食”“兵燹,赤地千裏,人相食”“河決,東泛洑州,民為水所漂溺,年饑,人相食”“雹如拳,殺牛馬人眾,年饑,人相食”“霖雨,稼敗,人相食”“鬥豆千金,人相食”“蝗害稼,人相食”“風霾如晦,夜見火,人相食”“豺狼狐兔盈野,人相食”“大風雪雷震,人相食”……
夠了,夠了。不說了,不說了。太多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