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雨為狼毫,天地像被勾勒出的一幅氣勢滂沱的畫。浩浩雨勢,蒼穹化作熔爐,溶萬物為模糊印象。
雨未停,風愈狂,山道間隱約傳來腳步聲,踉踉蹌蹌的腳步打破了山林間的寂靜撩騷,間中夾雜一道虛弱的呼吸聲,似痛苦似□□,往細裏聽仿佛還能聽見一兩聲自嘲般的笑。
雨越下越大,方才那零碎幾不可聞的腳步聲漸漸隱匿在雨聲裏,風聲狂肆,樹葉颯颯,寂寥的午夜林重新回歸自然,隻剩下風聲,雨聲和樹葉的摩擦聲。
遠處慢慢走來一個身影,身披蓑衣,頭戴草笠,腳踢草鞋,雨水順著身上的蓑衣不斷往下掉,分明滿身狼狽,那人卻絲毫看不出一絲難堪。他走的很穩,即便是在這大雨滂沱的山間歧路,他卻一片安然恬靜,好像此刻是走在平穩的板石大道。
黑夜過於黑暗,雨勢過於浩大,透過黑暗裏的雨簾,看不清那人的臉孔,隻能隱約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清冷的氣息,不似凡人,也不似佛陀,似冷酷又似慈悲,這兩種矛盾的感覺在他身上如此涇渭分明卻又完美糅合為一。他麵無表情地穿過泥濘山路,雨水不斷潑在他身上。
凡離輕輕碰了碰快要掉下的笠帽,看著絲毫沒有停下意思的大雨眉頭微蹙,他雖然披了蓑衣,但這黑夜裏的山道實在不怎麼安全,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很厭惡。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吃苦,卻偏偏常與苦難為伍。
佛語常言八大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苦,愛別離,求不得,皆因五陰熾盛苦。人生本就是一場苦,眾生皆無奈。
凡離眉頭微蹙,自沾濕的長袖裏取出一塊早被浸濕的手絹,不甚在意往臉上擦了擦,把眼睛上沾到的雨水抹去。他睜著一雙無波無瀾的雙眼,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萬物俱靜,唯雨聲瑟瑟,風聲颯颯,萬聲齊聚,卻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之後,他開始踏著那雙破了好幾次又修了好幾次的草鞋繼續往前走去,腳步穩而平靜,他的雙腿修長而有力。
這是一座人們口中的靈山,據說十步之內必有良藥,凡離也是在山下化緣的時候聽旁邊路過的農人興起言之,他最近總會咳嗽,身上卻又不帶錢銀,隻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往這山上來了,卻沒想山間道路多而亂,沒有獵戶的帶領他一個生人來此根本不可能原路返回,一耽擱便等到了這滂沱大雨。
撚起一片花葉,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那張神祗般無悲無喜,無嗔無怒的臉上浮現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為微笑的表情,他看著長在山壁上的這小小花葉,掌心微合,然後不再猶豫,一片一片摘下,放入身後背著的竹簍。
方才已經消失的□□聲卻在此刻響起,在一片雨聲風聲中顯得微不可聞,凡離卻捕捉到了□□裏包含的巨大痛苦,眉頭再次皺起,他看了看這茫茫雨簾,往□□聲的來源找去。
黑夜讓這找人的任務看起來分外艱難,凡離自胸口尚未濕透的內襯裏摸出來一支火折子,吹了一口氣,黑暗裏終於有了一點光亮,遠遠望去,這一星火光在山林間顯得分外詭異。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男子,頭發披散著,看不清長相,隻能看到他原本白色的衣服上滿是血跡,他的腿也因為痛苦不斷抽搐著,露在外麵的嘴唇看起來很是蒼白,雨水打在他身上,說不出的可憐。
他蹲下身,用手輕輕掀開男人的頭發,皺著眉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的是火一般的灼熱。沒有猶豫,凡離解下身上的蓑衣和笠帽,小心翼翼給男人穿上,然後把竹簍背在胸前。看了看男子,然後把男子放到了自己背上。
看了看沒有絲毫停的趨勢的大雨和這大雨中顯得很是猙獰的山道,再次皺了皺眉,慢慢往山下走去。
山林間隻剩下雨聲滴答。
他雖然年輕,但畢竟身上背著的是男子,這男子看起來也明顯比他高大,而且走的是艱險的雨中山路,不多時便已氣喘籲籲,也大聲咳嗽起來,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殷紅,他眉頭皺的更厲害了。
秦蕭逸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是布滿蛛網的屋頂,光線透過破爛的瓦片投射下來,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躺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自己怎麼到的這裏。他最後的印象停留在自己殺光那些追殺自己的人之後,也一身傷離開了那裏,然後沒成想逃跑的時候踩空了從一個不小的山坡裏滾了下去,然後,然後醒來就躺在這了。
他看了看自己,原來那件沾滿血的衣服已被人脫下來了,現在隻是搭著一件看不出原來麵貌的外袍,手臂幾處被砍到的傷口都被包紮起來了,但卻仍能看到滲在外麵的血,胸口處被擊中的地方仍舊傳來讓人難以忍受的疼痛,讓他隻是輕輕一摸便渾身抽搐。
那些人肯定也以為他死了,不過沒找到屍體之前他們大概也不會放過他,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沒法推斷還有多少時間能給他好好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