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漆黑一片。視線可及之處,唯有月光為重重宮闕鍍上的銀色淡影。
四下裏雖然昏暗,宮人們的耳畔卻無比聒噪,鳥叫蟬鳴聲聲不絕,尤其是在這植滿了花草的皇宮禦花園。
一陣夏夜的清風翩然掠過,攜卷著百花的香氛四散而去。香風之中,在方興齋外值夜的侍衛突然看見遠處的回廊裏亮起了一串宮燈,瑩白的光亮清晰地勾勒出了行走在一隊宮女前方的男子身影。
男子名曰葉飛白,人如其名,清逸灑脫,宛如謫仙。一襲繡著銀紋的白衣,一塊環形玉佩,幾枚造型古樸的發釵——這無比簡約的衣著首飾,卻樣樣價值不菲、千金難買。
任何人都可以三言兩語概括葉飛白的外貌,卻不能三言兩語概括準確他那頗有些奇特的身份。他是朝中正三品左都禦史,但你若以為他的身份僅僅是高官這麼簡單,那你就錯了——當他的前腳剛剛在方興齋第一級台階落地的時候,劉公公就尿急似的衝出門來停在了他的麵前,大聲道:“哎喲葉大人,你可算來了!皇上都等急了,非說是奴才晌午忘記了告訴你,正要問奴才的罪呢!”
“劉公公,我是真心對不起你啊。”葉飛白一開口,聲音竟也是能配得上他這幅樣貌的世間極品。
“葉大人可別這麼說,奴才可沒有半分怪罪你的意思!”
葉飛白莞爾,右手微微一抬:“得了,你快些帶我進去吧,我跟他好好解釋解釋。”
“是,是。”
劉公公急忙引著葉飛白進了方興齋。不料,二人剛一踏進大門,一朵剛掐下的菊花就飛了過來,和葉飛白的左臉來了個啵。葉飛白一抬頭,見那拋菊花的人正坐在桌案前的烏木椅上,一臉裝出來的憤怒。
此人便是當今大寧國的九五至尊,蕭凜。
“皇上這是在生臣的氣呢?”葉飛白撚起菊花,一邊說著一邊湊近嗅了嗅,瞬間嫵媚。
“你說呢?”蕭凜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拍打。
“臣罪過。”
“而且是大罪。”蕭凜補充道,“葉飛白,讓朕等你這麼久,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朕就讓你身邊這姓劉的奴才嚐嚐朕的板子。”
劉公公兩腿不由得一陣哆嗦,葉飛白卻隻是輕聲一歎,不疾不徐道:“皇上,臣之前是在太後那裏脫不開身啊。”
“啊?你在母後那?”
“可不是麼,跪了一下午,膝蓋都青了。”
一從葉飛白口中聽到“太後”二字,蕭凜的表情就變了,先前的佯怒瞬間煙消雲散,轉而成了一臉關切。“母後最近怎麼三天兩頭折騰你呢?難不成是上癮了?來來來,快到朕跟前來,讓朕看看你的膝蓋。”
“嗯。”葉飛白應了一聲走到了蕭凜的麵前,就著蕭凜張開的手臂,毫不生澀地直接坐進了九五至尊的懷裏,還幹淨利落地伸腿蹬掉了腳上的靴子。
蕭凜一手摟著坐在懷中的葉飛白,一手撩起他的衣擺又掀起他的褲子。瞥見那修長而雪白的腿暴露在空氣之中,一旁的劉公公趕緊低下了腦袋。
“哎,可不是麼,真青了一大片!”蕭凜一邊用手上下摸著葉飛白的腿,一邊難過地歎息,“怎麼樣?還疼不疼?要不要朕傳太醫給你上點藥?”
“上藥也是七八天好,不上藥也是七八天好,還不如把藥省著。”
“這麼會過日子幹什麼?搞得好像朕總虧待你似的。”蕭凜在葉飛白臉上輕輕掐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飛白啊,告訴朕,你又怎麼惹得母後不高興了?”
“哎!”葉飛白挑著眉毛,靠在蕭凜懷中無奈地一聲長歎,“皇上,太後今兒逛到禦花園,看見你樣的那隻鷯哥了。她心裏頭喜歡,就伸手逗了逗,結果那愛學人說話的小家夥一開口就‘飛白你過來’‘飛白你好美’地叫,聽在場的宮女說,太後的臉一下子就綠了……”
蕭凜不由得扶額,在心裏把那隻會說話的小畜生罵了一百遍。他邊揉太陽穴邊無奈道:“這麼說,這次倒是朕把你給害了。”
“這件事情也怨不得皇上。”
將手指插`進葉飛白絲綢般的長發裏,蕭凜道:“你啊你,平日裏也倒是八麵玲瓏的,上至滿朝文武,下至宮女太監,全都對你服服帖帖恭恭敬敬,怎麼就是一到母後麵前便沒招了呢?”
“皇上這話說的,太後豈能與他人相提並論嘛。”
蕭凜哭笑不得,搖頭道:“罷了罷了,這樣吧,明兒一早上完早朝,朕親自領你去母後那裏請個安,替你說點話,也省得你三天兩頭被她折騰。”
一聽蕭凜說要親自為自己和太後調停,葉飛白的臉上立刻美開了花,“隻要皇上能為臣打通太後這一關,臣便再也不求其他了!”
“瞧你,把自己說得可憐兮兮的。”蕭凜一邊說著一邊將葉飛白一把抱起在懷中,“既然你今天因朕養的那隻小畜生受了這麼大委屈,那朕今晚便好好疼愛疼愛你吧!”
葉飛白的笑聲在蕭凜的懷中傳來。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風之後,劉公公心領神會地吹熄了外間的燭火,退出了方興齋,輕輕掩上了門扉。
葉飛白有時候真覺得蕭凜是個怪物——就算是賞了自己一夜“皇恩浩蕩”,第二天早上還能依舊神采煥發地上朝理政。
君無戲言——早朝完畢後,蕭凜真就親自領著葉飛白去了太後所居的長樂殿請安。
十六歲就誕下蕭凜的太後徐氏如今還未滿四十,精心打理過妝容更使她看上去不像蕭凜的媽,更像是蕭凜的姐。
此時此刻,年輕的徐太後正端著一杯上好的鐵觀音坐在雕著雙鳳的椅子上,賞賜了剛隨蕭凜進門的葉飛白一個白眼。
“臣給太後請安,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葉飛白一邊說著一邊矮下身去,跪在地上親吻地板。
“兒臣給母後請安。”蕭凜笑眯眯地走到太後身邊作揖。
斜眼瞅著自己的兒子,徐太後道:“怎麼,一大早就帶著這姓葉的來找你母後興師問罪?”
“豈敢豈敢,兒臣是來向母後賠不是的。”
放下茶杯,徐太後勾起嘴角邪魅一笑,“哦?你如何得罪了哀家,倒是說說看?”
“聽說兒臣養在禦花園的那隻鳥當著母後的麵說了不莊重的話……”蕭凜說道,“這件事都是兒臣的錯,母後就別再生飛白的氣了,好不好?”
不料,徐太後眉毛一挑,道:“你的意思是,哀家跟一隻鳥一般見識?”
蕭凜一時啞口無言,跪在地上的葉飛白便想插一嘴,不料剛說出“其實”倆字,就被徐太後一句“豈容你插嘴”給打了回去,繼續跪在地上親吻地板。
蕭凜轉頭對葉飛白佯怒:“你給我老老實實跪著,別插嘴。”回過頭來,又立馬換上一副笑臉麵對徐太後:“母後啊,兒臣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兒臣隻是覺得,母後不必為了些小事生氣,要是氣壞了身體,那可多不好啊。”
“油嘴滑舌。”
蕭凜趕緊摸摸自己的嘴皮子,看看是不是沒擦幹淨。
放下手中的茶杯,徐太後站起身來踱了兩步,一聲輕歎,“凜兒啊,今兒母後就跟你關起門來說自家話。你難道還真以為我是因為那丁點大的小事罰他跪?真以為我因為一隻小畜生的幾句話就找不痛快?”
蕭凜道:“母後要是覺得飛白哪裏不好,盡管說出來,兒臣回頭肯定好好管教他,絕不姑息!”
“那好,我就問問你,”徐太後向前一步,“你為何不立皇後?”
“這……”
“你為何拒絕遼國公主?”
“那個……”
“你為何不立陳貴妃給你生的長子為太子?”
“呃……”
徐太後賞了自己的兒子一記白眼,“凜兒,你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告訴你,我什麼都知道,這一切還不都是跪在地上這姓葉的賤人在你耳朵裏吹氣給吹的?”
蕭凜一臉窘色。“母後,話不能這麼說啊。飛白絕對是賢臣——丞相郭子儀的冤案是他出主意破的,通政司官員結黨營私的事情也是他查出來的,還有我大寧稅製的修訂也是他……”
“凜兒,你也不想想你給了這姓葉的多少榮寵!你封他為左都禦史,官拜正三品,這些事情難道不是他應該做的嗎?”
“但是飛白做的比之前那些飯桶要好很多嘛……”
“哎……”徐太後一聲長歎,“凜兒,我這麼跟你說吧!你若是真喜歡這姓葉的——行,除去他的官階收入後宮,除皇後外封他個什麼都行,隨你;你要是不想將他納入後宮——也行,讓他出宮,賜他宅邸,與文武百官同等對待。可你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到底算個什麼?曆朝曆代皆未出現過此等朝臣與皇帝淫`亂的情況——就因為葉飛白這個賤人,祖宗立下來的規矩蕩然無存,我大寧國的臉也快被你們兩個給丟盡了。凜兒,你倒是說說看,你讓我眼裏怎麼容得下他?”
蕭凜回頭看了蜷跪在地上的葉飛白,竟見他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是啊,這樣的時候,他又豈能不畏不懼?
但是蕭凜沒有讓他失望。
直直地看向徐太後的雙眼,蕭凜一字一句道:“母後,兒臣的確是愛煞了飛白,但他不應是後宮禁臠——他是一隻雄鷹,兒臣不能砍斷他的翅膀。”
“你——!”徐太後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對上蕭凜那突然變得嚴肅的神情,話最終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葉飛白悄悄抬起頭。此時此刻,蕭凜的背影在他仰望的目光中,竟是如此的偉岸。
“罷了。”徐太後終是悶悶不樂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了茶杯,恢複了高高在上的儀態,“你的翅膀也硬了,絲毫不把哀家放在眼裏了。沒事就趕緊領那賤人離開這裏,省得哀家看見你們兩個在一塊兒心煩。”
蕭凜在徐太後麵前來回踱了兩三圈,見她絲毫沒有反應,方知自己是真說不動她了,隻好作揖道:“那兒臣便告退了……”
蕭凜本想設法在太後和葉飛白之間和稀泥,卻沒想到,太後當著自己的麵毫不留情一口一個“賤人”地罵葉飛白,神情猶如深惡痛絕。
回到平日裏處理政務的書房,回想著剛才的情形,蕭凜的眉間不由得擠出皺紋。而就在這時,一隻溫柔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四目相對,葉飛白輕聲道:“皇上,飛白何德何能得你這般厚愛……”
捉住那隻五指修長的手,輕輕磨蹭柔軟的手心,蕭凜眉開眼笑,“飛白,隻有你。”
葉飛白反手握緊了那隻磨蹭自己手心的手。“皇上不負臣,臣也定不會讓皇上失望。太後與臣之間的事情皇上不必太放在心上,太後是個明事理的人,臣總有一天會理順她。”
蕭凜的眼中卻依舊帶著幾絲懷疑與擔憂。“母後年輕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刁蠻,你確定你能拿下她?”
“臣做定了皇上的人,必然拿定了太後。”
“飛白,隻有你。”蕭凜重複著這句話,將牽在手中的人兒順勢拉進了懷中,含住了他的嘴唇,輾轉吸吮。
親吻間,蕭凜將手探入了葉飛白微微敞開的衣襟裏,上下撫摸。然而手指剛剛碰到胸前那小小的凸起時,一聲傳報卻從門外響起:
“皇上,大理寺卿尚羽尚大人已在門外等候。”
葉飛白一個激靈跳下了蕭凜的身體,匆匆忙忙打理頭發和衣衫,興奮道:“皇上,尚羽此時求見,看來西平侯的貪贓枉法私屯錢糧之事大概是有證據了。”
手上還殘留著剛才那美妙的觸感,懷裏就隻剩了一團空氣,而剛才那依偎在自己懷中予取予求的人則已然打理好儀容,畢恭畢敬地退居到了一旁,眼睛滴溜溜打轉,開始將思緒轉移到了公事上。
蕭凜不由得以首扶額——對於葉飛白來說,公事麵前,自己永遠隻能排第二位。該說他是個賢臣呢,還是賢臣呢,還是賢臣呢?
無可奈何地搖笑笑,蕭凜手一揮,對門外侍應道:“傳大理寺卿尚羽。”
正如葉飛白所料,尚羽帶來了一堆字冊。受命將字冊在桌案上一字排開,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竟讓人觸目驚心。
葉飛白看著蕭凜,蕭凜看著尚羽。
“皇上,這就是西平侯陳玘所有收受賄賂、貪汙公款、私自屯糧的記錄,請皇上過目。”說話時,尚羽的臉上帶著他標誌性的嚴肅與冷峻。
陳玘乃是與蕭凜的父親蕭定一同打天下的男人,作為大寧國的開國元勳之一被封為西平侯;她的女兒陳盈盈則嫁給了蕭凜,被封為貴妃,還生下了蕭凜的第一位皇子蕭予。
蕭凜了解尚羽這個人——他以鐵麵無私著稱,奉公事公辦為做人的基本原則,個性中還帶有點強迫傾向,譬如陳玘的貪贓枉法一案,就算有一個數據被漏查,他也絕不會罷休。所以,將手輕輕按在一本字冊上時,蕭凜道:“尚愛卿,隻要是你整理的證據,朕都無須親自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