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的晚上,天上無月。晚風帶著嗖嗖的寒意,像一把小刀子不停地割著雲嫋嫋脖子上那細嫩的皮膚。雲嫋嫋縮了縮脖子,徒勞地看著麵前那高高的宮牆。
詩人最愛的是春花春雨,因為春花春雨可以勾起很多詩興;閨秀最愛的是秋月秋風,因為秋月秋風的天氣很適合抒發她們的無病呻吟。
而雲嫋嫋最熱愛的天氣,就叫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雖然她恪守祖訓,不曾殺人放火,但是身為偷門弟子,這種天氣可以幫助她多做一票好生意……
但是今天雲嫋嫋的心情很不好。偷竊這事兒雖然不講究什麼“人和”,但是非常講究天時地利,現在天時不錯,但是地利方麵卻不盡如人意。
非常相似的長長甬道,非常相似的黃色樓房,非常相似的飛簷畫廊——雲嫋嫋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非常崩潰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終於有些頹然地承認:自己——似乎是誤入皇宮了。
三丈高的宮牆……我能越過去嗎?
嫋嫋沒有翅膀,嫋嫋的三腳貓功夫也就爬爬幾尺高的矮牆。雖然手上也有一些爬牆的工具,但是對於光溜溜的宮牆沒有半分用處。現在她就徒勞地看著高牆頂上的天空,伸長了她那優美無比的脖頸,像極了一隻坐井觀天的蛤蟆。
雲嫋嫋還是不死心,再一次甩出了她手中的鐵爪籬。但是與之前的很多次試驗相同,鐵爪籬雖然垂死掙紮,卻沒有在宮牆上留下任何痕跡,像極了很多人的一生。
麵前似乎有腳步聲窸窸窣窣地傳來,似乎是有人往這邊走來!然後,雲嫋嫋就看見,甬道的盡頭,出現了朦朧的燈籠光!
雲嫋嫋渾身一個激靈,身子就往邊上一閃——但是雲嫋嫋很快就絕望地發現,她的身子在甬道之中,兩邊都是光溜溜的宮牆……宮牆!
雲嫋嫋徒勞地將身子貼在光溜溜的宮牆之上……她希望別人不要看見她,她希望自己突然之間變成了空氣……但是很明顯,這種掩耳盜鈴的方法非常不適合現在的雲嫋嫋。
當然,雲嫋嫋也可以選擇往前狂奔——但是雲嫋嫋根本不知道這條甬道有多長,而狂奔的腳步聲肯定會引來那些傳說中的禦前侍衛!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想起家中撿來的一大家子,雲嫋嫋心急如焚,幾乎有些想哭了。
皇宮中發現陌生人會怎麼做?當作刺客?立即斬首?五馬分屍?株連九族?
關於株連九族的事兒,雲嫋嫋倒是不怕,她沒有父母沒有丈夫沒有子女,一個死鬼師傅早就見了閻王,雖然撿了三個弟弟,但是沒有在衙門辦過任何手續,所以應該不會連累他們。嗯,雖然常聽人說“誅九族”這個詞兒,但是九族到底是哪九族,雲嫋嫋並不清楚,所以我們不要責怪她。
雲嫋嫋現在更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兒——
如果我死了,家中大大小小一群人——會不會餓死?
腳步聲近了,還不止一人!
雲嫋嫋不曾來過皇宮,但是沒有吃過豬肉也聽說過豬跑,她也曾經遠遠地望見宮門口的侍衛,盔甲鮮明,兵刃生光。雲嫋嫋毫不遲疑地相信,自己那三腳貓的功夫,人家隻要伸出一個手指頭就可以將她滅了……
雲嫋嫋不由得暗自恨起那輛跑到西城的豪華馬車,暗恨起那個看起來風度翩翩的主兒來。你一個太監,跑西城來做什麼?
事情發生在五個時辰前。今天正是三年一度新宮女入宮的好日子,各地送來的選秀車隊在城外會合了,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西城門。
這次朝廷選宮女,人數並不算多,總共也就百來人而已,但是整整三十四輛馬車,也組成了一個浩浩蕩蕩的車隊。馬車裝飾全都是新的,瓔珞低垂,流蘇晃蕩,非常養眼。
雲嫋嫋與蕭琴墨帶著三個弟弟就擠在人群裏看熱鬧。三個弟弟都是雲嫋嫋在街上撿來的,蕭琴墨也是雲嫋嫋在街上撿來的。雲嫋嫋有撿活物回來飼養的嗜好,她從小喜歡收留街上的流浪貓流浪狗;自從神偷師傅去世之後,雲嫋嫋這種興趣愛好進一步升級,短短幾個月時間,就收留了三個弟弟一個姐姐。
車隊徹底過去了。雲嫋嫋與蕭琴墨,帶著意猶未盡的三個弟弟往回走。岔過兩條街,卻聽見瓦片一聲歡呼:“狗蛋快看……這馬車好華麗,比剛才看見的還要好看!你看那流蘇,那瓔珞!肯定是方才那些運送宮女姐姐的馬車,不小心迷路了,到我們這邊來了……”
雲嫋嫋定睛往前麵路上看去,就看見一輛非常豪華的馬車——天哪天哪,雲嫋嫋的目光瞬間從一條軟綿綿的絲線變成一條黏性十足的蛛絲,死死地黏在那輛緩緩向這邊駛來的馬車上。
作為神偷的傳人,雲嫋嫋絕對算得上是見多識廣。但是如此見多識廣的雲嫋嫋,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