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頭是汗的胡知府連連稱是,當即向上司表示了忠心,聲明“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抱孩子”是他一貫的做官座右銘,絕不會辜負欽差大人對他的殷切期望。羅蘭依然淡淡地微笑著,對他的態度表示讚賞,並且暗示,她會在給陛下的密折中專門提一提胡知府的忠君之心。喜出望外的胡知府態度更加殷勤,等到知道羅蘭將坐堂觀審,他更加安了心。當即表示,一會兒升堂後,他一定秉公而斷,為受害的百姓主持公道。
羅蘭果然與他一起從側門進了公堂,看著安然端坐於公案旁的欽差大人,胡知府心中陡然升起萬丈豪情,對於即將到來的薛小公爺的官司,感覺再無忐忑之意。
看了看左右兩邊的人馬,胡知府幹咳一聲,手捋頜下的山羊胡子,打起了官腔:“堂下之人,是原告的先上前來。”
陳微站起身子,向胡知府拱拱手:“草民陳微,見過大人!草民便是原告。”
胡知府看了他一眼,隻見這位河東的著名士紳麵沉似水,兩眼赤紅,滿臉的怒氣,不禁暗自打了個轉:看來這場官司,很難善了啊!
陳微此時的心情已經與數日前大相徑庭。那時候,他看到兒子在羅蘭救治之後清醒如常人,雖然他不懂岐黃之術,可也看得出兒子臉上的死氣在慢慢消退。他的心裏安定了許多。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兒子的傷勢並沒有繼續好轉,反而昏迷的時間越來越多。老夫人急得日夜流淚,陳微也慌了手腳,派人日夜兼程從江南道請來退休的老太醫,不料,老太醫看了之後隻是搖頭歎息,說這麼沉重的傷勢能夠拖延到今日,已經是奇跡了。想治愈幾近起死回生,除非是天神親臨。他雖然開了方子,但委婉地表示出不容樂觀之意。然後,不顧他的再三挽留,借口家中有事,匆匆告辭而去。
精神頻臨崩潰的陳微無計可施,萬般無奈隻得厚著臉皮找上薛鳳歌,請鳳先生看在他們多年交情的份兒上,再去幫他求一求欽差大人出手相救。薛鳳歌起初因為陳微當初對待羅蘭的態度而很生氣,繃著臉推脫不去;而後架不住陳微涕淚交流的悲情哀求,歎著氣去羅蘭居住的美苑走了一趟,不過卻是搭拉著腦袋來的。薛鳳歌歎息著告訴陳微一個秘密:羅蘭的醫術來自她的師兄,而她的師兄,乃是一位聖者。得罪了聖人,誰有辦法能挽回?陳微呆住了:聖人,那是多麼高渺的一個稱呼;所謂聖,便是已經超脫了滾滾紅塵。僅僅為一地之望族,陳氏又有什麼籌碼能挽回一位聖人的心?
絕望的陳微渾身僵硬地挪出承鬆園,麻木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裏的。一籌莫展地徘徊在兒子的病床前,凝視著兒子再也不曾睜開的雙眼,陳微覺得自己的心也一點點地死去了。他不敢怨恨聖人,隻能把滿腔的憤怒發泄到造成兒子這般痛苦的罪魁禍首身上。原本對打官司的迫不得已和漫不經心一掃而空,他咬著牙派人去請來了以牙尖嘴利聞名的訟師,決心要在公堂上為自己無辜的兒子討回一個公道。
“陳微,你上得公堂,所為何事?”胡知府鎮定了一下情緒,依照慣例開始審問。
“回大人,草民的獨子十日前在同興街無辜被馬踩成重傷,可憐我兒無緣無故遭此飛來橫禍,至今昏迷不醒,命在旦夕。所有的神醫聖手都斷定我兒已經藥石無效,隻怕一條命就要葬送在歹徒的馬蹄之下。大人,我陳氏數代單傳,我陳微人到中年,僅得此一根獨苗,如今他被人所害,百年之後誰為我養老送終?香火斷絕,我就是死了,也沒臉去見我陳氏的列祖列宗!”
陳微滿腔悲憤,越說越傷心,禁不住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草民請大人為犬子做主,定要將草菅人命的惡徒繩之以法,還無辜者一個公道啊!”
這一番血淚控訴,頓時贏得場內外所有人的同情。門外的民眾竊竊私語,有大膽著更伸著手指點著堂上那位貴公子,“仗勢欺人”“害人不淺”的指責不絕於耳,甚至於“斷人香火缺了大德,他自己也得斷子絕孫”的狠戾咒罵也飄了出來;薛家的侍衛們惡狠狠地瞪著人群,但是燕州本來就民風開放,對官府並不十分畏懼,此時自覺占據了主場,所以對那些威脅的眼神都視而不見,繼續暢快地罵著那仗勢欺人的大惡人。
堂上的胡知府也禁不住同情地歎了一口氣:這才真是無妄之災,堂堂陳氏若就此斷了香火,在河東將絕對是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