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哪來那麼多錢買這些高檔的東西呀?我從農村來,我爺爺買10塊錢的葉子煙可以抽一年,我父親打10塊錢的紅苕酒可以請五桌人收二十畝莊稼。我想說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裏。那一刻,我想笑,但是笑不出來。列兵走後,我麵對越來越透明的鏡子,叼著一枝殘留的煙蒂,在咽喉裏把心中的疑問呼來喚去。那籠罩我的雲煙像飄忽不定的飛船讓我一不小心滑向遙遠的時光。比如童年的蟬和稻草人,比如那個叫春麗的十四歲女生,比如十五歲穿著牛仔褲進城,最悲傷的事情莫過於有人偷走了我十七歲的風凰牌自行車。比起這些,我不認為還有比這一天西藏的下午更為尷尬的時刻。這裏的白天靜悄悄,連鏡子都照不出淚水了,我拿起臉盆朝機關宿舍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感激列兵。雖然我活不明白,但我是幸運的。在我離別西藏幾年重新返回西藏的這一天,我突然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周圍的人都木呆呆地看我,從不主動和我說話。列兵是第一個認真和我交談的人,而且我相信他講的都是肺腑之言,他願意將他的成功經驗傳教給一個看上去十分弱智的戰友,列兵的單純和善良讓我一生感動。
我盡量避開他,生怕與他重逢。隻可惜,隻可惜後來在一次大型的軍容風紀檢查上,他認出了我,並且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當時,我想這於他來講真是一件太過分的事情。因我頭發過長,被拉出隊列示眾批評的時候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藍天和白雲看見新兵與老兵尷尬了一回。我斜著眼睛看他在隊列裏偷笑。不到一秒,他表情即刻又恢複了原樣。他不變的眼神,怔怔地看我。我盡量把表情弄得若無其事。
後來的每次見麵我們的舉止都很不自在。這真實的描寫讓人看上去全是謊言。先是站在遠遠的地方——駐足。然後走近再走近——點點頭——麻木——微笑。他低頭,一本正經的問我,你今年幾歲?我笑而不答。反問他幾歲?他的聲音幹淨利落:十七。
是一個雨天,他突然來到我宿舍。我遞給他一杯紙盒咖啡。我們在音樂中沉靜。他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真沒想到他留在我宿舍的會是這樣一句話?而且兩個小時就隻有這一句突然襲擊我內心的話,讓人忍無可忍。我有沒有女朋友對一個列兵來說重要嗎?我說,我年輕時候的女朋友很漂亮。他癡癡癡地笑,遞給我一枝中華煙。
兩枝香煙,一間小屋,煙霧繚繞,往事升騰……看著十七歲的列兵,我想起我那飄逝在尼洋河畔的十七朵蓮花。十七歲的我,出門在外,樣子不像現在,望著天空就發呆。對待情感,淡薄又敏感,尤其是送老迎新的時光,連隊上下,不分新老,呼兒嘿喲,打成一片。戰友情深,分別之前,近乎於掰著指頭數日子,算一算還有多少天,我們就要分別。那時,送走戰友就像送走了生命裏的一個季節,心裏的空蕩仿佛成了青稞收走之後的一片空地。曾經以為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年的老兵退伍不過是在複製同一個季節。
十七歲後才明白,那樣的季節隻可能在當兵的曆史中出現一次。送別的歌聲隻能表白虛張聲勢的情感,無法唱出何日準時相逢。送戰友,我絕望。在高原九月的暮光裏,我的記憶一點不曾褪色。我絕望的是,盡管我手上擁有世界上一流的科學技術,但我已無法複製十七歲初冬的時光——我跟著老兵上車,我跟著老兵揮手,我跟著老兵流眼淚;我跟著老兵抽煙,我跟著老兵喝酒,我跟著老兵卻不是假裝的難過。當車笛一聲長鳴,我一個人躲到牆後,拒絕分離。我強忍著欲意奪眶的淚水,用冰冷表達了火熱,那樣的季節是拒絕複製的。
至今記得那個超期服役的涪陵老兵。他一年一年的申請超期服役,到了部隊實在沒有條件再留下他的時候,他便有些孩子氣地宣布:我並不圖留在部隊有個什麼好的發展,隻喜歡這裏人與人之間的感情。
當時沒想明白,現在感覺很簡單。一個家裏有著百萬資產的老兵圖的就是與部隊結下的感情,與五湖四海的兄弟走到一起來的情緣,與河流許下的山之盟,與雪山定下的海之誓。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回到故鄉太寂寞了。老兵永遠是寂寞高手,尤其快要退役的老兵。同年入伍的戰友一個一個的分離,一年一年的減少,不帶一絲痕跡。在部隊呆得越久就越要忍受寂寞的煎熬。對於一個連隊的事情來說,不過如此。走的走,來的來,有的上了軍校,有的提了幹,有的退了伍,有的結婚留在了駐地,有的去了別的連隊或機關,連隊的心事誰能懂?老兵落單的心情,新兵無法體會。老兵渴望相聚。唯一的借口就是戰爭暴發,服預備役的兄弟不約而同地回來。但這種可能總是微乎其微。
我記得常常陪一位河北老兵去不遠的另一座軍營看他的同鄉。這是一個比老兵還老的老兵。老兵和老兵是在郵局投寄家書的時候認識的,風雨同舟,已經有了好幾年的友誼。難能可貴的是老兵每周都堅持請假去看望這個同鄉的老兵。老兵在連隊當文書,有剪報的愛好。大概因為那時的報紙珍貴,一般的人是得不到報紙可剪的。那位老兵雖然老,但他是連隊喂豬的,雖然也愛寫寫畫畫,但得不到報紙可剪。於是老兵把自己剪的報紙拿去給他看。每次見麵大約個把小時,一方鄭重其事地剪報,另一方畢恭畢敬地將新剪下的文章遞過去,然後坐在白床單上,喝茶聊天,無主題變奏。說什麼從來不重要,話不投機,異鄉聽鄉音,關鍵是看這一點。有時候,聊天也是孤獨的一種消解。老兵害怕孤獨,同時也最能享受孤獨。會享受孤獨的老兵永遠是智者。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些老兵的孤獨中,學到了許多隱忍的生活經驗,從他們的聊天中,明白了許多蹉跎歲月堆積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