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告別撫順(1 / 3)

汽笛長鳴,震吼在萬籟俱寂的雪野,車燈像兩道閃電,疾速劈開淡淡的夜幕。風馳電掣的京沈第十二次特快列車,奔駛在一望無垠的東北平原上。

窗外,寒星懸掛天邊,不時眨著眼,似乎好奇地凝視著車廂內幾位尚未安眠的特殊旅客。車後,留下的仿佛是條被甩掉的而且愈來愈渺遠的黑影。筆直的鐵軌飛速地向前延伸,皎潔的月光照在上麵,反射出與雪色不同的耀眼白光。列車,正在奔向黎明的北京。

或許,洞悉內情之人會說,這是一輛時代的列車,正飛躍曆史的台階,追趕那逝去的光陰。自然,這隻是指眾多旅客當中的幾位。他們顯得與眾不同,既不像年輕人那麼活躍,也不似老年人慣有的那種安寧的神態。這些人穿著令人紮眼的清一色服裝,裏麵三新的藍棉衣和棉褲,充服呢麵的新棉鞋,連棉帽也一個樣式。雖然,他們身下是臥席,卻很少躺下休息,總愛趴往窗口貪婪地呼吸新鮮空氣,瀏覽車外疾掠而過的景物。漸漸,夜深了。也許,他們在白雪皚皚的夜色中看不太清什麼,卻時常回眸注視著遠處斑斑點點搖曳的燈光。盡管他們大多已年逾半百,臉上仍透出近乎青年人才有的興奮而喜悅的神情。看得出,那是一種對新的生活的渴望!

其中,一個戴著黃框眼鏡、身材頎長的人,尤為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忽而兩手托腮,靜靜地思考著,忽而又掏出鋼筆刷刷地在紙上寫著什麼。這位年過五旬的特殊旅客,就是中國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

這些久久難以入睡之人,除了陪同他們的撫順戰犯管理所幹部李福生以外,都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特赦令和最高人民法院通知,首批特赦的國民黨和偽滿洲國人員。他們乘坐著這列“特快”,將從撫順返回各自闊別已久的家鄉。

“近鄉情更怯”。一路上,溥儀有說有笑,眉飛色舞。然而,離北京愈近,他卻愈發變得心情凝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忽然,他抬起雙眼,巡視著即將分別的四名夥伴,像要在他們飽經滄桑而又歡快的臉上尋覓出自己的未來。距他相坐不遠的叫郭文林,是原偽滿第十軍區中將司令。那位嘴裏愛哼哼兩口京劇的山東人叫趙金鵬,是原國民黨第三綏靖區上校參謀,他年歲不甚老,牙齒倒過早地脫落了,那滿口泛光的金牙,就是在管理所內鑲的。賀敏,原國民黨一個鐵路局的處長,與坐在溥儀身邊的老孟同是國民黨戰犯北京組的組長。他靠在被上,與旅伴悄聲交談著,他打算先到天津看望兒子,然後赴湘與久別的妻子團聚。說到這兒,他衝溥儀和老孟努嘴一笑。

那個與溥儀鄰鋪的老孟,叫孟昭楹,是一位性格直爽的山東大漢,原係國民黨北平警備司令部少將參議。在管理所,老孟被樹為國民黨戰犯中改造較好的“樣板”;溥儀幾乎與他並駕齊驅,被樹為偽滿戰犯組的典型。大會上,都曾聽過彼此介紹自覺改造的體會,表示要向對方學習。特赦歸途,他倆又相約並肩坐在一起。

眺望著夜色籠罩的原野,此刻,溥儀的心潮伴隨著隆隆作響的車輪聲起伏……

難以忘懷啊,那個初秋的清晨。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建議,在慶祝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的時候,特赦一批確實已改惡從善的戰爭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犯……提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考慮上述建議,並且作出相應的決議。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那洪亮的聲音,像一聲驚雷,震撼著溥儀的心扉。他和同伴凝神屏氣地站立在管理所甬道的擴音喇叭下,傾聽著全國人大常委會和國家主席劉少奇簽署的特赦令:

第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九次會議,討論了毛澤東主席所提出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特赦確實已經改惡從善的戰爭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的建議。會議一致同意這個建議。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二十一條第十五項的規定,決定:在慶祝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的時候,對於經過一定期間的勞動改造,確實改惡從善的蔣介石集團和偽滿洲國的戰爭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實行特赦。

“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特赦令……”

他的心髒在劇烈地跳動,緊張得幾乎快要蹦了出來。他明知不會宣布具體名單,但仍企盼從中聽出端倪。

根據第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九次會議的決定,對於確實改惡從善的蔣介石集團和偽滿洲國的戰爭罪犯、反革命罪犯和普通刑事罪犯,實行特赦……這個命令,由最高人民法院和高級人民法院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七日。

……

溥儀似乎驚呆了!不僅僅他一個,幾乎所有人在播音員的聲音消失的一刹那,無不陷入了無言的沉寂中。思索、詫異,彼此交換驚喜交加的目光……爾後,高大的灰牆內不約而同地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沸騰的景象,在那段日子裏,他一閉上眼睛,就會在腦海裏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