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怪,隻要他單獨一人呆著,便惟恐特赦後的管理所會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他失眠了。正當處於劇烈的思想矛盾之時,代理所長金源約他到辦公室,在夜晚的燈光下,第一次與他談起特赦。臉上湧起的紅暈,說明這個話題仍使他感到尷尬。
“誰有希望被特赦?”溥儀舉出了心目中認為最有可能的幾人,隻是難以啟齒說出內心深處的憂慮。“好好努力吧!”談話結束,金源的勉勵燃起了他的希望之火。十二月二日晚,金源在醫護所又一次與他麵對麵談心,“你考慮自己改造得怎麼樣……”瞧他一副認真思索的表情,金源麵帶微笑地說:“特赦的條件叫改惡從善,你可以自我衡量一下。”
他沉思半晌,抬起頭,激動的聲音微微發顫,“偽滿戰犯中,我是改造得比較差的一個,像現在,生活自理能力就比不上別人。論罪惡,我是封建統治階級的頭子、偽滿洲國皇帝,罪惡最大。所以我根本沒想到自己有特赦的可能。”
“如果特赦你,那你打算怎麼辦?”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問話,溥儀頓時淚如泉湧。“若真有那麼一天,那是對我的寬大,不是我應得的。我是人間的大廢物啊!”淚水順著他的麵頰流了下來,“這一批特赦即使沒我,我也不會鬧情緒。”
回到宿舍,他眼望窗外的繁星,徹夜未眠。
僅隔一天,溥儀與全體戰犯被通知列隊進入俱樂部禮堂。“撫順戰犯管理所特赦大會”——舞台上方的大紅橫幅迎麵撲入眼簾。如此突然,使他變得不知所措,雙眼隻是直勾勾地望著主席台上就座的兩鬢花白的前所長孫明齋和代理所長金源。
在肅穆的氣氛裏,金源主持特赦大會。遼寧省人民政府副秘書長侯西斌代表政府作了簡短講話。“宣布特赦名單。”金源的話音剛落,遼寧省人民法院副院長劉生春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走上講台。
“愛新覺羅·溥儀!”
疑似夢中。他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望著那麼多雙充滿期待的熱情目光,他才感到這的確是真的!他熱淚盈眶,大步邁到主席台前,微微低著頭傾聽劉副院長鄭重地宣讀特赦通知書。
遵照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七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特赦令,本院對在押的偽滿洲國戰爭罪犯愛新覺羅·溥儀進行了審查。
罪犯愛新覺羅·溥儀,男性,五十四歲,滿族,北京市人。該犯關押已經滿十年,在關押期間,經過勞動改造和思想教育,已經有確實改惡從善的表現,符合特赦令第一條的規定,予以釋放。
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
驚喜交加的淚水像斷線珍珠般地淌落,當雙手捧過特赦通知書時,他已成了淚人。他激動地將它緊緊貼在心窩——這是取得了重新做人的資格證明啊!
在所有戰犯中,他是被宣布獲赦的第一人。怎樣返回座位上的,他已記不清了,隻聽到一陣陣掌聲,仿佛令人激奮的熱浪陣陣撲來。
熱淚模糊了雙眼。他依稀看到其他獲赦的九名同伴也走到主席台前,那是偽滿戰犯郭文林,國民黨戰犯孟昭楹、趙金鵬、周震東、杜聚政、業傑強、唐曦、白玉昆、賀敏。他們從眼前走過時,溥儀已無時間概念,隻覺得過了很久很久……
此後的那些日子,他是在激動和期待中度過的。七日那天,他與其他特赦人員集中在一間屋內靜候出發。傍晚,一些偽滿犯人將他拽到了專意為他和郭文林送行的晚會上。他與每個人緊緊握手,泫然淚下,久久不舍鬆開。如果不是金源請他話別,晚會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當他推開所長辦公室的門時,孟昭楹剛剛落座。金源客氣地給他倆分別倒了杯開水,然後,和氣地問起他們特赦後的打算。
“我想回北京。因為,我的弟弟和幾個妹妹住在那裏。”
“噢,那是說不回長春了?”原來,溥儀講過服從安排,也可在東北工作之意。
“是的,我過去在長春做過日本傀儡,是無顏回那兒的。”溥儀直率而又麵帶愧色。
金源轉過頭來,又和藹地問起老孟:“你呢,想回哪兒?”
望著詢問的目光,老孟瞅了溥儀一眼,“我也打算回北京。”
“領導同意你們回北京。”金源看著溥儀和老孟,鄭重地說,“回去後,你們的工作也會有安排的。”
溥儀的眼中閃現出不同以往的興奮,最後的一點顧慮打消,心裏也踏實多了。這就是說,他不但可以像一名公民那樣生活,也能有自己的工作崗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