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所以發動戰爭,是因為我們早已準備好跟自已開戰。我們幾乎難以想像,這世上還有另外兩種力量,比我們本性中的那兩股勢力,相互之間為了空間爭鬥得更加激烈、更加火爆。人類的生命具有雙重性,即情緒與理性,因此我們很難認定同一個人會不可避免地卷入這樣的爭鬥之中。由於人類己經發展到了一個更高的水平,所以這裏存在著第三種可能性——作出妥善安排,讓爭鬥雙方和平相處,如同在一場戰爭之後,敵對國家之間的仇恨會被放在一邊,哪怕總是有一方會暫時地把另一方蹂躪。我們轉而求諸這樣的方式,目的是為了不至於在內心鬥爭中把自己撕成碎片。當然,這導致了某種勉強的掩飾、偽裝和混淆,這對比較天真、簡單的人們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它仍然跟一個人的本能有關。不過,與此形成最強烈對比的是,這樣的時刻也使我們去經曆更加原初的人生階段的情形。一年多後,他們打完仗回來了,從他們對戰爭的回憶來看,他們揭示了以前他們聞所未聞的事物。這是一種同誌情誼,即兩個人共同享有某種超越友誼或家庭的體驗。它使兩個人徹底結合在了一起,成為一個整體,因為一旦分離,就可能從戰場上回不來了。這是一種生死考驗,是一種生命對生命的信任。
讓我們好好想想,在那些很明顯具有毀滅性的變化因素之中,要看到這一再生現象是可能的,而造成這些因素的是對朋友和敵人一視同仁的命運的力量。在跟那些未曾參戰的國家進行比較時,這一點顯得尤其突出。我們在和平時期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們隻是間接地了解到這些問題,就像這是一個道聽途說來的故事,與自己沒有什麼關係。由於這場突如其來的世界大戰,讓很多的國家轉入其中,讓很多的人喪生或終身傷殘,我們對現實有著無法比擬的恐懼感,而對恐懼感的體驗是深不可測的,這些體驗當然帶有很大的人性價值。在自我和現實的衝突之中,人類了解到,隻有在我們拋棄了那些隱藏在自己身上的權利時,我們才能真正體會人生,才能更和諧的生存。
戰後的12年,隻是這種狀況的延續。盡管我們作出了種種努力,想結束這種狀況,但未能如願。我自己的情況是,甚至在戰爭正式結束之前,十月革命就使我永久地跟家庭和故國分離了,我的哥哥們的財產被剝奪了,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已經很難回到故鄉了。那兒發生了的革命性的巨變,權力在維持著這種巨變。在戰爭期間和戰爭之後,我都參與到了弗洛伊德的深度心理學之中,這在我個人的生活中占有越來越重要的位置。這種心理學既是一種科學研究,也是一種治療方法,可以治療我更為複雜的思鄉之病。
戰爭的最大特點是殘忍,消滅或者戰勝對方。精神分析學所要揭示的就是殘忍行為背後的這種緊張心理,充斥著我們的內心,直達靈魂的最底層。那把我們遠遠地帶離戰爭狀態的,別無其他,就是共同開發人類靈魂的本質,在和平的界線上兩個人僅隔一步之遙。隨後的情況如何呢?一個陌生人闖了進來,人們對他既不愛也不恨。又過了幾年,歲月削弱了我的同時代人,正如戰爭削弱了年輕一代,而那個陌生人留存了下來。
自從冬天的來信以來,我就沒有裏爾克的消息了。但是,過道裏擺放著的他的一雙拖鞋,讓我又回想起幾年前聖靈降臨節時,他在這裏度過的那一周的情形。
一年之前的聖靈降臨節,我是和另一個人度過的。現在,當又一個聖靈降臨節到來時,我的腦海裏不斷裏輪流閃現著這兩個人的身影。他們兩個雖然來自的背景完全不同,但仿佛在某個地方具有一些相似性。
從長相上看,兩個人都有一頭金黃色的頭發,有一雙性感的嘴唇,寬闊的額頭。如果再找其他相似的部位,就不那麼容易了。倘若用種誇張的說法還對他們進行概括:一個是體弱多病的貴族,一個是曾經操勞過度的暴發戶。裏爾克在年輕時渴望成為一名醫生,或從事為人祈禱的職業,比如牧師、僧侶。另一個人則具有攻擊性,充滿權欲和可怕的膨脹野心。
這個人盡管與我有短暫的交往,但是在情感的天平上,他無法具備和裏爾克一樣的份量。在這個聖靈降臨節,我期盼著裏爾克能夠到來。
我在這裏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回憶我跟裏爾克之間的一次談話。那是一個夏天的下午,在我們的花園裏。當時他剛剛完成《馬爾特隨筆》的寫作,決定暫時不再寫任何東西;相反,他要把那些通常是他作品中的東西植入到現實生活中去。我們一直在討論,愛人往往是如何把對方的力量放在幻想的基礎之上的,心靈的創造力是如何取得強度和厚度的。裏爾克幾乎是在絕望之中爆發出了創作的欲望,將自己的經曆轉化為天才般的創作,這種內心的爆發,就像愛情一樣。如果他一旦失去了那種靈感,他自己就會掉進深淵!一切都取決於此,直到下一個創作階段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