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上了一天班,尾小生下班回家。
早春的北京跟冬天沒有任何區別,依然天黑得早,依然北風呼呼的刮著,依然冷入骨髓,而且北京的春天,還有沙塵暴,沙塵暴一起,走在外麵的人,從眼睛到鼻子到嘴,全都是黑的,北京雖然繁華,雖然是政治文化中心,雖然有很多機會,可是真的不是人適合居住的地方,這裏空氣質量不好,環境太差,人多如螞蟻,又經常塞車,生活在這裏的人,生活質量可想而知。
他下班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個人走在外麵,路燈慢慢的亮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孤魂野鬼一樣,有家無處歸,有苦無處訴。北風卷著小紙片,在他身邊打著旋,然後慢慢的飛走了,他依然感覺身體不舒服,雖然穿著大衣,可還是覺得好冷,那麼高大的一個男人,卻因為渾身發冷,縮著脖子,縮著身子,像一個蝦公一樣,彎著背,在那裏慢慢的走著。
身上越來越冷,他估摸著自己是發燒了,用手一摸額頭,果然好燙。
堅持著到了家,陶心兒沒有回來,他整個臉都燒得紅腫起來,從床上抱了一層被子包在自己身上,然後額頭上敷上冰塊,他想著這樣慢慢會好起來,手裏還抱一個熱水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忙著燒熱水。
可是許久不見起色。
身上的大衣不曾脫去,外麵再披著一層厚被子,此時的尾小生整個看起來就像一張移動的棉被,笨拙臃腫,而且很可憐。
最後陶心兒終於回來了,看到他這樣,簡直嚇了一跳,手袋也忘了放在一邊,大衣也忘了脫,直接走到他麵前,對他關心道,小生,你怎麼了?
尾小生苦笑一下,說道,多半是剛回國,不適應北京這邊的氣候,感冒了。
他不知道,有時候身體的機能會受到心情的影響,一顆心碎得拾不起來,疼痛會擴散開來,遍布到全身,所以很多心情不好的人最後都會生病,甚至一病不起也是這麼一個緣故。
陶心兒把手伸到他額間一放,才發現燙得嚇人,對他焦急道,不行,你病得太厲害了,要馬上去醫院。
尾小生還以為沒事,對她道,我沒事的,天晚了,明天要是再不好,再去吧。
陶心兒扶起他,對他道,你是大人又不是小孩,難道不知道,這病是拖不得的嗎?
尾小生苦笑一下,沒有說話。
陶心兒道,走,馬上走,到外麵去。
她扶著他,像是一個移動一個活的熱水瓶,帶著尾小生走到外麵,把他塞進她那輛白色的廣本裏,叫他稍等一會,然後她回身去關門。
尾小生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這輛白色的廣本,這還是當年他為她經心挑選的車,如今他自己都沒有買車,這輛廣本已經舊了,她已經嫌它便宜,老醜,想換掉了。
再想起自己之所以生病,也是那天當場捉奸,悄然的離去後,受不了心裏巨大的痛苦,在雨中足足淋了五六個小時。
他平時身體很好的,從來不會生重感冒,如今,冬天過去,春天到來,他卻在這樣的季節裏,連老人都不會生病的季節,生起重病來。
想到這裏,不由心裏萬分的難過。
陶心兒已經把門鎖好,返身往他這邊走過來,小生坐在那裏,隔著模糊的車窗玻璃看著她,隻覺得像轉世輪回隔了今生看前生一樣,急急走過來的陶心兒不像陶心兒,看得到卻無法觸碰,伸出來也許隻是夢想泡影,小生一直在那裏發呆。陶心兒心裏擔心他的病,她急快的打開車門,自己坐在駕駛位上,然後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對他說道,很快的,你不要擔心,很快就到醫院了。
尾小生勉強衝她笑笑。想她並不知道,他最嚴重的不是身體上的病,而是心病,這種心病是沒有藥可醫的,時間不能回頭,一切不能重來,愛情和婚姻都是單向列車,隻能轟隆隆的往前開,沒有回頭路。
如今這樣的生活,令尾小生不堪重負,身體生病就是一個最大的信號,可是他還不自知,一直隱忍著。因為舍不得與她分開,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內心,對她還有愛。
陶心兒很快的把車子開到醫院,然後停好車,從另一邊打開車門,扶他下來,她雖然瘦,卻高大,而且一身都是力氣,扶著比她高一個頭的尾小生,也沒有任何吃力的地方,一邊扶著他往前,一邊對他道,馬上就要到了,小生,沒有事的。
她讓他坐在一邊避風的長椅上,然後叫他在那裏等著,她自己去找醫生,晚間值班的醫生給她掛了號,她又扶著他去看病。
醫生替尾小生把了脈,果然是重感冒,對他說,要吊水。
躺在醫院裏,吊水架搬過來,是好大幾瓶藥水,尾小生苦笑一下,對陶心兒說道,估計要吊到明天天亮了,你回去吧,明天我自己回去好了。
陶心兒卻握著他的手,堅定的對他道,你這是說什麼話,我是你的妻子,你生了病,我怎麼能回去,不管多晚,我都陪在你的身邊。
她說的話,讓他止不住心酸,他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她就像她說的話一樣仍然深愛著他,不曾背棄他。
他強打起精神,一邊的護士已經把針頭紮進他的血管裏,是一瞬間刺骨的疼痛,可是疼痛過後,那水慢慢的流進去,也不覺得疼了。
他真希望,這背叛的傷害也像這吊針一樣,隻疼一下下,然後就是舒緩的麻木,甚至忘了疼痛,覺得舒服。
他對陶心兒說道,你還是回去吧,你明天要上班。
陶心兒不再理他,隻是堅定的握著他的手,坐在他的旁邊。
尾小生就知道她是不肯離去了,隻得笑了笑,說道,你把我的手機拿給我,我明天多半是不能去上班了,我向公司說一下,就說我在家裏上班好了,在家裏也可以聯網上班的。
陶心兒點點頭,替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他用沒有打針的手拿了,身體是這樣沒有力氣,那手機都顯得特別的沉重,他撥通了總經理的電話,跟他說了生病的事,在家裏上班。
總經理連說沒問題,叫他在家裏安心養好身體。
吊完水,果然到天亮,到了第二天天亮,水吊完了,醫生對他道,你最好在醫院住幾天,實在是病得太嚴重了。
他想想也行。
一旁陪著他的陶心兒一夜未睡,臉色憔悴得可憐。
他對她道,我現在吊完了,醫生說我最好住幾天院,你現在回去上班吧。
陶心兒看他一眼,說道,你現在好一點沒有?
尾小生點點頭,說道,我感覺好一些了。
陶心兒就寬慰的笑了笑,說道,那就好,那就住幾天院,我請假陪你。
尾小生對她道,你還是上班去吧,你們電視台還是不要請假,一請假也許你的節目就讓別人做去了。
陶心兒對他道,你不要說了,我馬上打電話給我們台長請假。
尾小生聽到她非要請假不好,實在過意不去,就站了起來,說道,我們回家去吧,我不想住院了,沒必要讓醫院賺我們住院的錢,隻是感冒,回家歇著也是一樣。
陶心兒還是想讓他住院。
他卻堅持著要回家。
最後還是回了家,隻是回到家依然不舒服,回到家,依然沒有力氣,咳嗽不止,清鼻涕也流了很多,陶心兒看到他這模樣,對他說道,不行,我不能去上班,我要陪著你,你病得這麼嚴重,我不放心。
尾小生對她道,我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比昨天好了許多,你不要擔心我,上班去吧。
陶心兒站在那裏,還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