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黛玉自收到父親來信,便日夜兼程,恨不能一日千裏,飛奔至爹爹身邊。一別經年,再見竟是爹爹病重之時,想自己不能隨侍爹爹身邊,真真是催斷了心腸。這日好不容易到了府門外,黛玉不作他想,隻一門心思的進了內宅,想到就要見到父親,竟又有些近鄉情怯了。

賈璉在旁見了,不知為何,心中竟生出了些許同情之意,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就要失去自己今生唯一可以放開心扉去依賴的長輩,想到她日後可預見的生活,賈璉長歎了口氣,罷了罷了,誰又比誰好過,不都是懵懂的憧憬,然後無情的破滅,不過醉生夢死罷!

賈璉收起心中憐憫,隻跟著一路向內宅走去,不想途中卻被一管家模樣的人攔下,那人送了黛玉進二門,卻攔下了他,隻是說“內宅老爺病重,如今見了姑娘恐心緒激動,難免怠慢了賈二爺”,又說“早就備好了熱水、飯食,請先去休息,待老爺身子略好,再請您一見”。賈璉無法,隻得自去休息,等待時機不提。

這廂黛玉近了內宅,見爹爹病容憔悴,竟似比自己離家時增了十餘歲的樣子,不待多看,便已撲到爹爹懷中,掉下淚來。悔自己年幼,母親故去之後,隻能聽了父親之命,離了父親身邊,沒能承歡膝下。林如海摟著黛玉亦是心酸,恨自己當日因喪妻之痛亂了心神,將女兒送入那狼窩虎穴,亦是紅了眼眶。

父女兩個相對無言,默默流淚,正是滿室辛酸。忽的一聲歎息,黛玉隻聽一人勸解道:“盼了這些日子,如今妹妹回來了,父親正當高興才是。”

林如海這才勉強收了悲切,拍拍黛玉的肩膀,“玉兒,快來見過你的兄長。”

兄長?黛玉一時怔住,卻見父親的床邊站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穿著家常的藏青直裰,麵目瞧著尋常,但身上卻自有一股雋永之氣。黛玉雖仍有疑惑,聽了父親的話卻也拭了眼淚,斂衽福身道:“見過兄長。”

那少年上前一步,虛扶起黛玉,“咱們兄妹日後相處的時日長著,妹妹切勿多禮才是。”又對林如海道,“父親,兒子先去看看妹妹的東西是否都安排妥當,再來敘話吧。”

林如海在一旁點頭,待他出了院子,見黛玉雖嘴上不說,但麵上仍有幾分疑惑,便歎了口氣道,“唉,當年……是我糊塗了,現如今想來,玉兒將來,還是要靠兄弟扶持,方能有個依靠。你那外祖家,畢竟是姓賈,與你再親,也親不過賈家去。”說罷,見黛玉若有所思的樣子,林如海心裏一陣難過,自己和妻子就留下這麼一點兒骨血,在自己身邊也是千嬌萬寵的長大,臉上何曾顯過這樣的表情,可恨那賈家,當年隻當他們就算看在自己和妻子的份兒上,也要善待玉兒,誰知……若不是那邊兒來信,自己還被蒙在鼓裏,隻當玉兒在那過的很好呢!!“你這兄長,乃是厚德一脈宗八房嫡三子,是族長與族中長輩們一同做主,幫父親選來過繼與我,人品上自是無可挑剔,才能上亦是個出眾的,你要多與他親近。”林如海這一番話下來,已是咳喘連連,黛玉忙上前撫胸揉背,給爹爹順氣,又遞上茶盞,林如海接過,潤了一口,見黛玉麵帶倦容,知她一路奔波、擔驚受怕,定是倦怠的很,便吩咐黛玉自去換洗,晚飯再過來敘話。

黛玉見他亦是麵帶倦色,氣喘籲籲,隻得退了出來,出了堂屋,穿過回廊,從正院左角門進了西偏院,這便是她的院子了。進了正屋,早有紫鵑帶著一眾丫鬟上前遞水、投巾、擦臉、換衣,一番忙碌後,方才安穩。

黛玉見屋內一事一物皆與自己走前一樣,且纖塵不染,想著定是父親叫人時時拂拭,一時又是傷心起來,紫鵑見狀,忙上前安慰道:“姑娘,可是憂心老爺的病情?姑娘且放寬心,老爺瞧見姑娘,心裏頭一高興,這病也就好了大半了。”

黛玉點頭,又出神了半晌方問道:“嬤嬤怎樣了。”正說著話,便見王嬤嬤挑簾走了進來,正要給黛玉行禮,不料黛玉略一沉吟,便輕聲問了起來,“嬤嬤,您是家裏的老人了,可聽說過厚德一脈的事兒?”聽了這話,紫鵑早知機的退了出去,王嬤嬤聞言卻是心中思量了起來,這到是老爺的疏忽了,原是姑娘在家時年幼,太太身子又不好,又要忙著府裏的瑣事,還不曾與姑娘說起這些個舊事,不怪姑娘要這樣問了。可自己雖說是老人,要議論主家的話也……正不知該如何回話,就聽雪雁在外稟道:“林嬤嬤來了”,黛玉忙起身,便見雪雁親手挑起簾子,扶著林嬤嬤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