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暉垂眸聽了半晌,待董嬤嬤說完,又笑著問幾個丫頭,“你們可聽清楚了?”
幾人點點頭,聽他又問,“可有什麼要補充的?”
丹雀和藍鶴道“沒有”,紫鵑猶豫片刻,便也搖搖頭。
林暉低著眼看她,見她搖頭,便笑著道,“你們是姑娘院裏的丫頭,不論是功是過,原也沒有我這個哥哥攪和在裏頭的。隻如今咱們家沒有長輩,姑娘又病著,我少不得過問一二。”見紫鵑仍是紋絲不動,林暉心內冷笑,麵上卻不顯,仍笑眯眯的問,“楚嬤嬤,您原就是老太太身邊管著小丫頭們的,這事兒交給您吧!”
那日楚嬤嬤本是在家看院子的,不想就出了這等變故,回來聽董嬤嬤一番描述,直怪董嬤嬤處理的不夠果斷,如今聽林暉這樣說,便上前一福身,“回大爺的話,姑娘受了驚嚇,這幾個丫頭既沒能好好服侍,那便降了等,去掃院子吧。”
林暉皺著眉,“她們都是姑娘身邊的,都罰去掃了院子,姑娘身邊沒了順手的,如何使得。”
楚嬤嬤是林家太夫人給的,紫鵑原還怕她幾分,如今聽了林暉的話,便放下心來,想著自己是賈母給的,原就要高出旁人一等,又想當日也不是有心的,隻想著讓老太太能看到姑娘的心意,旁的也不算什麼,誰能想王夫人居然會越說越刻薄,這也怪不得自己。
正想著,便聽楚嬤嬤道,“奴婢看著,畫眉幾個跟著學了這些日子,也當用了!”說著又道,“正因她們平日是得用的,如今才更應該嚴懲。若今兒寬恕了她們,日後都仗著自己是主子麵前當用的,越發不盡心起來,那要如何?依奴婢之見,這便是要讓她們明白,主辱仆死的道理!”
林暉點點頭,便不再言語,丹雀和藍鶴也不辯解,隻磕頭應了。
董嬤嬤卻也上前跪了下來,“大爺,當日奴婢竟也昏了頭,如今也沒臉站著,還請大爺允準,奴婢自罰勞役。”
楚嬤嬤見林暉沒言語,垂著眼又道,“大爺容稟,丹雀、藍鶴本就是咱們自家的丫頭,就連奴婢和董嬤嬤,當日太夫人也是給了身契的。隻紫鵑姑娘,如今身契不在姑娘手裏,仍就是賈府奴婢。”
林暉展眉一笑,“虧得你們跟了來,不然我卻要犯下這等大錯。”
話音剛落,桑葉便上前扶起紫鵑,微微笑著道,“倒叫姐姐受了驚嚇!”
紫鵑如何不明白林暉的意思,聽了桑葉叫她姐姐,頓時臉色煞白,掙開桑葉的手,重又跪了下來,哭著道,“大爺,奴婢知錯了,求大爺看在奴婢服侍姑娘幾年的份兒上,饒了奴婢!”說罷反應過來,猛的磕頭,“不,不,當日是奴婢豬油蒙了心,竟不顧姑娘,奴婢萬死難辭其咎,隻求大爺能留下奴婢,哪怕做個掃地丫頭,奴婢也要看著姑娘,求大爺留下奴婢,求大爺留下奴婢吧!”一邊哭,一邊不疊的磕頭,一會兒額頭上便紅了一片。
旁人見她這樣,都有些說不出話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桑葉知道她卻是一心為姑娘好的,從前就明裏暗裏提點過她幾次,如今偏她又犯下這等大錯,心內有些可惜。如今見她這一番表現,又打眼瞧林暉板著臉——林暉的習慣,越是不可饒恕的,偏笑的好看,如今這樣沒有表情的,那才是肯給機會的。
楚嬤嬤也是看著林暉長大的,如何不知道他的習性,便道,“大爺,怎麼說紫鵑也是姑娘的丫頭,奴婢鬥膽,替她求個情,就先留著她,等姑娘發落吧!”
林暉呷了口茶,輕聲道,“嬤嬤看著辦就是了。”又吩咐,“那幾個先不用提,讓她們先伺候著,嬤嬤費心,等瞧著她們確實可用了,再提罷。”
楚嬤嬤應是,林暉便擺擺手,幾人行了禮,便退了出來。
待出了來,董嬤嬤便恨恨的道,“老了老了,偏陰溝裏翻了船!”
楚嬤嬤搖搖頭,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且用心些吧,如今還是好的了,你忘了當年鄭奎那一家是怎麼去的!”
董嬤嬤一哆嗦,不言語了,隻日後更加盡心了,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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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畫眉輕聲退下,黛玉睜開眼,身上仍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人也懶怠的很。
黛玉自嘲一笑,難不成是大限將至?
突然想到在蘇州的那段日子,也不過離開那裏月餘的時間,卻讓黛玉覺得,好像有幾年那麼長,想太夫人溫暖的手,二老太太的殷殷囑咐,想四姐姐和嫻姐兒笑鬧不忌的樣子,想小侄兒、侄女兒們軟軟的聲音,黛玉覺得,自己是那麼的想念蘇州的一切,想的心都疼了,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侍奉在幾位長輩膝下,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嚐到嫻姐兒做的菜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見到長大的侄兒們,不知道。。。。。。
飄飄忽忽的,黛玉又想到了母親,病弱的母親,綾羅綢緞包裹不住的瘦骨嶙峋的身軀,那樣用力的抓著自己和父親的手,母親說了什麼?當日的自己隻記得哭,就連母親說什麼都沒有聽清;還有父親,臨終前,看著自己,那樣不舍的眼神,不知哥哥做了什麼,使父親走的總算安然,對了,還有哥哥!忽的,黛玉身上有了些力氣,自己不該忘了,父親病重時,陪著自己一路守護父親的哥哥,父親逝去後,又費勁心力引自己開懷的哥哥,還有帶著自己回“家”的哥哥,對,沒錯,哥哥說過,這裏才是自己的家,我的家,我的父母兄長,都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