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咚咚馬屁聲中,一個最荒唐的說法是:蔣經國是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領袖。試問蔣經國就便是漢武帝了又怎樣?漢武帝內多欲而外好仁義,死前三年時候,對被他統治了五十年的中國人民有所歉疚,說:“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漢武帝盡管這麼說,但曆史上,並不因他有所歉疚就把他五十年對中國的禍害置而不論——曆史的定論是絕不含糊也絕不客氣的。你可以說漢武帝繁刑重賦、信惑神怪、巡遊無度、黷武窮兵、北逐匈奴、西通西域、東平朝鮮、南置九郡,因為這都是真的,但你不能說他是愛好和平的仁君;你可以說蔣經國繁刑重賦、信惑神怪、巡遊無度、戒嚴弄兵、北賣外蒙、西通老美、東媚日本、南聯新加坡,因為這也都是真的,但你不能說他是自由、民主、人權、憲政上的守護神。正相反的,他的一生,所作所為,正是這些偉大字眼的侮辱者與損害者,對他在這方麵的讚美,是對自由、民主、人權、憲政的最大褻瀆。一個人踩你的腳,一踩四十年,最後他的貴腳高抬了一下,你卻反而歌頌他,這叫什麼政治倫理?又叫什麼人間是非?要歌頌,該歌頌任何使他貴腳高抬的客觀壓力與變化,而不是他的貴腳啊!至於政治犯陳映真、王拓、柏楊之流,在蔣經國死後所做的奉承阿諛之言,則更屬失態之尤者,他們當年正是他貴腳腳踩下坐穿牢底的可憐蟲,如今竟以逐臭為榮而不以為辱,未免太忘本了。
蔣經國不單是一踩四十年的台灣自由、民主、人權、憲政上的真正負責人,並且在“政治奇跡”上,還別有“奇跡”,那就是他和他老子一樣,不尊重政治製度,搞個人獨裁。蔣介石出身青色上海流氓、蔣經國出身紅色蘇聯幹部,他們對政治製度的理解水平,本來就有限,蔣經國回國後,在庭訓之下,紅中帶青,從做青年軍總政治部主任,到搞小組織“燕廉”、“鐵血救國會”、“中正學社”活動等,走的都是不尊重製度、搞個人獨裁的路線。這使台灣政治局麵,迄蔣氏父子死亡之日,猶陷在黨內無民主、黨政不分、一人領導等特色之上。金耀基說“經國先生已在民主的轉化中,盡了他的責任,發揮了強人的積極功能”,全是不實的阿諛。事實上,蔣氏父子的整個作業的“積極功能”都在違反“民主的轉化”,父親做“總統”、兒子做“行政院長”,這叫什麼“民主的轉化”?父死子繼為“主席”、父死子繼為“總統”,這又叫什麼“民主的轉化”?蔣介石做“總統”則為“總統製”,蔣經國做“行政院長”則為“內閣製”,做“總統”又為“總統製”,這又叫什麼“民主的轉化”?正因為所有轉化都是不民主的,所以一切都配合這一強人統治的方便,而把製度扭曲。例如蔣介石一無戰功,由上等兵一躍而為陸軍少將,這算什麼製度?蔣經國毫無戰功,也沒打過仗,由老百姓一躍而為陸軍二級上將,這又算什麼製度?但蔣氏父子公然星光閃熠,自己不以為異,人亦不敢以為異,原因無他,搞個人崇拜使然耳!鹿橋說蔣經國是“不搞個人崇拜的領袖”、徐一鳴(上海複旦大學教授)說蔣經國“不搞個人崇拜”,統統是不知所雲。蔣經國不但搞個人崇拜,門檻之精,甚至出蔣介石而上之。蔣介石的個人崇拜,使民畏其威;蔣經國搞個人崇拜,使民惑其親。以無黨無派自命的台灣人吳三連竟亦說蔣經國“仁民愛物,功在國家”,台灣政客朱高正說蔣經國“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國家領導人”,這些不實的諛詞,究其原始,都和蔣經國的“親民‘秀’(Show)”不無關係。而這一“親民‘秀’”,正是蔣經國搞個人崇拜的現身說法。
蔣經國搞“親民‘秀’”,可算是他一生最精彩的演出。他光在1978到1981年的四年間,就下鄉一百九十七次、“與民同樂”一百五十五天。細部舉例,像開東西橫貫公路,他親自入山二十一次;像盛產西瓜的豐田村,他連續五年來個五訪;他一會兒到南部佛光山四度蒞臨,一會兒又到北部唐山木器行登門道謝……歌功頌德者連篇累牘地稱道蔣經國這種為政之道,殊不知這是為政的小道而非大道。中國政治哲學的為政大道是《淮南子》所說的“重為惠,若重為暴”。“重”是不輕易,統治者要不輕易施小惠,一如不輕易做壞事一樣。統治者要節製自己,做到“無智”、“無能”、“無為”的三無。“無智,故能使眾智也;無能,故能使眾能也;無為,故能使眾為也。”正因為統治者自己不顯擺聰明、不炫耀能力、不撈過界下決定,這樣大眾才能發揮他們的責任與才幹、才不做奴才。但是蔣經國卻一反其道,他要親施小惠,並且政由己出。結果呢,一個七層慈雲講寺算不算違建、一片九孔養殖場該不該拆除、一次中秋節應不應彈性放假、一家小琉球發電廠要不要搶救整修,都要領袖說了算,到頭來領袖永遠是“一生勞瘁”、“力疾從公”,他累得要死,手下奴才卻閑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