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她不禁想起了出自佛經的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乘客們的謾罵消停了,紅燈也隻剩下一分鍾,百無聊賴之際,初念左將視線偏轉到車窗外。
五年後的Z城確實變化很大,很多她曾經熟悉的地方已然陌生,城市的鋼筋水泥豎起一幢幢高聳的建築物,草木也增添了不少,隻是臨近秋天,嫩綠的樹葉已經開始泛黃、枯萎。
視線一低,一輛嶄新的銀色寶馬車停在她的眼瞳裏,有些反光的玻璃中,一個完美熟悉的側影烙在她的眼裏,修長的食指正在方向盤上敲動著,目光筆直的射向前方。
還來不及在記憶的長河中搜尋有關這個側影的一切,駛開的車卻將她帶離了,她回轉視線,卻已經看不見了那輛新款的寶馬車,幽靜的雙眸中染上了點點落寞。
多少個夜裏,她被這樣冷冷的側影逼迫而醒。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們同處於一片藍天之下,而她,卻早已失去了與他相遇的資格。
公交車駛進了總站,車廂內的播音器一遍遍重複提醒著終點站到了,寥寥的幾個人陸陸續續的下了車,隻有初念左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無法自拔。
直到……
“阿城,你怎麼那麼慢!”一個穿著司機製服的男人衝上車,對著正在收拾著東西的司機阿城焦灼的說道。
“快走吧,我們現在去還來得及!這裏離醫院不遠!”阿城的臉上掛滿擔憂的急切,拉著他的袖子打算往車門走去。
卻被他一把甩開了手,他憤懣的朝阿城吼道:“走什麼!奶奶兩分鍾之前就已經去世了,她看不到你最後一麵,你知道她有多懊悔嗎?你開快點會死嗎?”說完,他充滿著血絲的眼眶怒瞪著他,掩飾不住的悲傷將他升騰而起的怒氣擊垮,往前走了幾步,走下車階,用淡淡的聲音說了一句——
“阿城,奶奶臨終前說的一句話是希望你、好好地……”
阿城低垂著腦袋,他的身體劇烈一顫,緊抿著自己的唇,放在身側的拳頭握得很緊,沒有言語。看不清他臉上的是懊悔還是自責,亦或者,兩者都有。
良久,他才從自己的封閉中抬起頭,看到了怔在座位上的初念左,視線凝集中,他用有些喑啞的嗓音說:“怎麼還不走?到總站了。”
這時,念左才收回自己的視線,急急地站起身,拖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到後車門,腳步卻定住了,她沉思了一會兒,抬眸問道:“你會後悔嗎?因為那個兩分鍾的紅燈,讓你沒辦法見你奶奶最後一麵。”
“會。”他幾乎是不加思索的回答,眼神堅定著,閃著亮光,“但如果是用一個小孩的性命作為代價,不僅我自己,說不定奶奶臨終前帶走的懊悔也會更大。”
初念左的心一顫,收回自己的視線,輕啟淡水般的唇,“生活仍需繼續,請節哀。”
“謝謝關心,我會的!因為這是奶奶臨終的遺願。”
他笑了,笑得動人、笑得明媚,卻有抑製不住的淚光在他的眼角閃爍,很亮、卻很傷。
同樣死去的都是自己的至親,但念左卻沒有那樣的灑脫和樂觀,爸爸去世的那一年,她記得自己獨自一人關在一間小黑屋裏,沒日沒夜的消沉,腦袋裏終日盤旋著一個問題。
如果不是因為她的任性,爸爸是不是就不會……
濕漉的感覺順沿著她的麵龐滑落,初念左抬起手,冰涼的手背觸及到同樣冰涼的液體,然後抹去。在心裏默默地安慰自己,傻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是,這是在自我安慰還是在自我催眠,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