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爸爸的壞女人要住到我們家來,是她害媽咪傷心、是她害死媽咪,我討厭她!”淳淳哭得精彩,淚水鼻涕齊來。
“姊,我們把她趕出去好不好?我們去找爸爸,告訴他,她是世界上最壞最壞的女生。”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陣咳嗽,代代忙把她扶坐起。淳淳有輕微氣喘,媽咪交代過她要特別小心,別讓她哭得太厲害。
“姊,怎麼辦?我們逃走好不好?她害死媽咪,說不定也想害死我們。”
拍拍她的後背,代代緊緊把淳淳擁在雙臂間,用衣袖擦去她的淚,她向妹妹保證:“等我長大,一定要把她殺死。”是的,等她長大、有力氣了,她一定要把那個害死媽咪的壞女人殺死,一定、一定、一定要……
記不記得你我六歲時的願望是什麼?
當公主、當歌星、或當媽媽?
同樣的六歲稚齡,淳淳的願望是帶代代離開這座惡靈古堡,而代代的願望是殺死壞女人,替母親報仇。
很特殊的願望,隻因為,一場家破人亡,淳淳、代代再回不去過往天真。
1
“我殺死她了,真的殺死她了……”
代代靠在牆角喃喃自語,無神眸子尋不著焦距。
陽光透不進厚重窗簾,陰暗室內浮動著一股不安氣氛,淡淡血腥味在空氣間流竄,滿地淩亂的衣服棉被、錯置傾倒的桌椅……這裏仿佛剛經曆過一場戰亂。
為什麼殺死鄭亞青?因為她害死媽後又害死淳淳。
為什麼殺死鄭雅青?因為代代是姊姊,姊姊必須保護好妹妹。
為什麼殺死鄭雅青?因為這是報應,報應鄭雅青傷害他們關家十幾年。
所以,她殺死她了!
十七年了,她終於實現夢想,殺死鄭雅青;十七年了,她終於替媽咪報了仇……
“我殺死她了,可是淳淳死掉,再也救不回來……”
代代對寇磊說話,他沒聽進去,急急忙忙旋過身子,他要到醫院,尋找他的“蠢蠢”。
眼光跟隨急奔的寇磊,他一步步遠離,代代看見愛情凋零。
“我殺死她了,真的殺死她了……”代代的細碎聲音不停。
寇磊奔馳的腳步顯示了他的心不在代代身上,隻獨獨留給淳淳。
寇磊不愛她,雖然他總在代代傷過之後,陪她走過一段坦途。
寇磊不愛她,雖然他是她多年來心靈唯一的依恃。
寇磊不愛她,雖然他總用他寬闊的肩膀為她擋去磨難。
然而,他不愛她,絲毫不愛。
寇磊愛的人是淳淳——代代的雙胞胎妹妹;他好喜歡淳淳,他將代替媽咪照顧淳淳,淳淳會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咦?淳淳不是死了嗎?死人享受不到幸福……一抹悲愁染上代代眉梢。
不對、不對,是她記錯,淳淳沒死,她躲起來了,她老愛藏在櫥櫃裏和人家玩躲貓貓。真是的!年紀那麼大,還改不掉調皮個性。
代代從地板上爬起來,緩慢地翻開一個個櫥櫃,翻到後來她也忘記自己在找些什麼。
在反射的鏡麵中,代代看到自己穿著一身染血衣服,定住身形,她仔細凝視自己。
“我殺死她了,真的殺死她了……”
代代重複相同的話,有節奏地一遍遍複誦。
她終於殺死鄭雅青了!
這一天,她在夢裏想過十幾年、念過十幾年,一場場的計劃成形,一次次的行動複習,然後,她殺死她,徹徹底底地把她殺死了!
笑在臉上變得燦爛。哈哈!她贏了,穎傑死掉、壞女人死掉,她為母親守護住這個家庭,守住屬於媽咪的堡塔。
鄭雅青不能再拿掃帚柄打她,不能再拿衣架在她身上製造傷痕;她沒辦法擰扭她的耳朵、沒辦法抓她的頭發,連惡毒的言辭都不能再出口傷害,因為,她殺死她了!
斑斑血跡在裙擺上、在她胸前,幻化出一朵朵鮮紅玫瑰,那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玫瑰,象征著堅韌強健的玫瑰。
“媽咪,你看到了嗎?我殺死壞女人,不用再害怕,你可以回家了,代代在家裏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烤蛋糕、一起學英語。”
她走到書桌前,抱起自己出版的幾本漫畫。
等媽咪回來,她要拿自己的圖畫來獻寶。她還要秀秀自己的英文,告訴媽咪,即使她不在家,她仍然認真學習,一刻不懈怠。
左二三、右二三、左二三、右二三……代代雙腳在地上踏著舞步。
時空回到童年下午,幾方暖暖陽光斜照入室,她踩著爸爸的腳背,在客廳裏跳華爾滋。
旋轉,她的小圓裙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弧線;旋轉,裙下的蕾絲揚起,她是住在城堡裏的漂亮公主,不知人世險惡,不曉人心奸詭。
她舞著舞著,口裏輕輕哼起歌曲;她笑著笑著,心情奔放。十幾年的悲傷鬆綁,幸福洋溢在她臉龐。
看看腕表,好怪,她等很久呢!為什麼媽咪買菜要花那麼長的時間?害代代等得不耐煩,等得肚子都餓起來。
“媽咪去哪裏?”她咬住食指,想得用力而認真。
“媽咪去、去、去菜市場嗎?不,買菜不會這麼久。媽咪去逛街嗎?也不對,逛街她會帶代代和淳淳一起去。她到底去哪裏呀……”
代代敲敲自己的笨腦筋,想想想……
啊!她終於想起來,媽咪去美國大阿姨家了。
大阿姨嫁給Uncle Peter,他們生了一個很帥很帥的金發小表哥,小時候她和淳淳都爭著要嫁給小表哥呢!
心中大石放下,代代鬆了一口氣。
“大阿姨的住址呢?”代代咬住下唇,在自己的抽屜裏翻來翻去。藍色日記、綠色日記、紫色日記……她幾時寫這一大堆日記?
管他!先找到大阿姨的住址要緊,她得快去美國把媽咪接回來。
打開另一個抽屜——
沒有。
再打開另一個——
還是沒有。
她把所有櫃子都翻遍了,卻始終找不到她收藏起來的住址。
沒關係,隻要她認真想、用力想,肯定能想出來。
就這樣,關穎代歪著頭,傻愣愣地坐在床邊,任清晰的、模糊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浮沉……
“代代,家裏發生什麼事情?”
從醫院回來的關漢予,遍尋不著兒子、妻子,隻見到滿地淩亂,他跑進女兒房裏,握住代代的肩膀,將失神的女兒喚回。
她的眼神緩緩地在父親臉上凝聚。
“爸爸……”
很長時間沒仔細看清爸爸,什麼時候起他臉上皺紋變多?什麼時候起他白發蒼蒼?媽咪見著要舍不得吧!
小時候,媽咪常拿維他命追著要爸爸吞,她說吃維他命除了照顧身體外,還不會變老……
“爸爸,你老了,你沒吃媽咪準備的維他命嗎?”
代代的問話,勾出關漢予縱橫老淚。那些年他漠視茜雯的體貼關心,直到失去了,才心疼起妻子存在時的幸福。可是終是失去了……
“代代,抱歉。”
這些年他讓忙碌麻痹神經,假設自己從未製造錯誤,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雅青對兩個女兒的苛待視而不見,欺騙自己,這是真實生活,說服良心,後母本難為,鄭雅青並不過分。
但真相是——他不敢麵對兩個女兒,每每多看女兒一眼,罪惡感便迅速泛濫將他淹沒。
想起前妻的枉死,這念頭會讓他一蹶不振。但他無權倒下,這個家庭,三個子女和母親、妻子還要依靠他生存。
“爸,我要去美國找媽咪,你想一起去嗎?”
代代揚起甜甜笑容,冷漠不見、尖銳缺席,嬌憨柔柔的微笑,仿佛童年時期的代代重返。
“你糊塗了,媽咪……”
“媽咪怎樣?”她抓住父親話尾。
“先不談這個,告訴我,穎傑和青姨怎麼不在家?”
爸爸在說誰?代代滿臉迷惘。
穎傑?青姨?她誰都不認識啊!為什麼爸爸問得理所當然?她該知道他們嗎?
這時,關漢予的手機響起,他接過手機,幾個對答,臉色倏地蒼白。
“爸,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是媽咪還是淳淳打電話給你?”她握住爸爸的手問。
“淳淳沒事,寇磊在照顧她。代代,答應爸爸,留在家裏,哪裏都別去,你千萬不能再發生任何事情,懂嗎?”
淳淳、穎傑和雅青相繼出事,他沒力氣再應付另一件突發意外。
“我累了,好想睡覺,哪裏都不去。”她出乎意料地配合。
“你乖乖在家裏等爸爸回來?”關漢予要確定大女兒不會發生另一個意外。
“好……”在鬆手同時,她問一句,“爸爸,你記得大阿姨住哪裏?”
“茜羽嗎?她住在愛荷華。”他順口回應,然後放下女兒,轉往門外。
“愛荷華、愛荷華……”
嗯,是啊!大阿姨住在愛荷華,家裏養很多牛和幾畝玉米田,代代記得她們和大表哥在玉米田裏玩捉迷藏。
回頭,她看不見爸爸。
拉起喉嚨,代代跑到走廊大聲喊:“淳淳,你在哪裏?我要去愛荷華找媽咪,你去不去?淳淳、淳淳,不要躲了……”連喊幾次,淳淳沒應聲,代代皺眉想想,然後釋懷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