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在自問,他的嘴快速地抽搐了一下,好像是突然感到了一個老傷口的疼痛。
“我沒有心腸。”他說,“這很奇怪,但就是如此,而且我為此而感到自慰,因為當我要做某件事時,我會一直做到底的……我對障礙是不用計謀的,不像你那樣。我隻是消滅它。正是因為這一點,我的職業給了我自愛的極大滿足。它為我準備了更加雄心勃勃的行動。”
他朝羅平走近一步,眼睛緊盯著他。
“沒有人是清白的!……那麼為什麼要故作莊嚴、高貴和裝出戲劇中才有的情感呢?我仇恨遊戲人生的人。我恨您,羅平,因為您總是害怕以您的真實麵目出現……像我這樣的人……或者,如果您願意……做一個跟我一樣的人吧。”
他低下了槍口。
“我給您一次機會……跟隨我。我是如此地孤獨!我們二人聯手,我們將擁有整個世界。”
“哎呀!”羅平歎息道,“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確實太大了一點!”
薩拉紮向後退了退,好像換了一個耳光似的,他手裏的武器也瞄準了羅平的心髒部位。
“你就看不出我是在開玩笑?”他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說道,“我很喜歡開玩笑。當我派你去馬賽時,我在開玩笑。當我讓馬德萊娜去跟你會麵時,我在開玩笑。而且當我讓這位蠢家夥塞巴斯蒂安去放你走時,我同樣是在開玩笑。”
他放聲大笑,然後用手帕的角細心地擦著眼睛。
“請你原諒。我哭了。薩拉紮,既然羅平首先想到的是盡快與薩拉紮檢察長取得聯係,那麼,為什麼‘爪子’的頭領不讓這個可憐的格呂茲放走羅平呢?我這邊失去你,另一邊卻又抓住了你。你就是這樣在我的股肱之間往來如穿梭……而這恰恰是我所喜歡的局麵。啊!我感謝你給了我一些永難忘懷的時刻!當我想起貝什羅公證員給我送來這個神奇的名單抄件時……高貴的羅平在道德的小路上匍匐著前行!……而你那尊崇法律的公民的漂亮臉蛋,當你來告訴我這張名單是假的的時候!……一個多疑的人,幹了這些事!懷疑一切,而且是從我的秘書開始。你並沒有錯,真的,你發覺了這一點。我還可以告訴你,他始終跟其他三個人一起呆在地窖裏。我要讓他們在裏麵好好地悶一悶,這將教給他們如何才不會這麼笨!……你現在明白了,為什麼魯維爾消失了?我本來應該把自己掩藏起來的。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發覺在薩拉紮檢察長那裏泄露了秘密的話,我會把魯維爾整個地奉上的……勇敢的魯維爾……稱得上是一個忠誠的變節者。可是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是在為薩拉紮幹著反對薩拉紮的事情的!”
又一陣笑聲震撼著羅平。他,十分冷漠地擺動著雙腿,好像十分地不耐煩,而且不時地輕拍著塞巴斯蒂安的肩膀,好讓他鎮定下來。
“請注意,”薩拉紮繼續說,“魯維爾絕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設想一下當人們把他帶上刑事法庭時的情景。檢察長在那裏不正是要依法請求判他最輕的刑嗎!借助於我的職務之便,我要救我想救的人。我也會滅掉我想消滅的人!你總還記得肖米納爾和貝爾戎吧。難道我沒取了他們的腦袋嗎!寬厚和嚴厲的主子,都是我一個人……而且我還會長時間地擔任下去,因為你已經想到我不會辭職的。我不會那麼蠢!”
“我,”羅平說,“如果處在您的位置,我會向警署揭發拉烏爾先生(他敬了個小禮),為的是為看到他走上法庭而高興。”
“但我想到了這一點。”薩拉紮大聲叫道,“遺憾的是,我不能得到死刑的判決。”
“自然我是隻配死的了。”
“自然。”
“為什麼?”
“就為了你現在要說的話。”
羅平笑了起來。
“其實,”他反駁道,“現在隻是談論某人的時候。對她,您表現出感人至深的感情……薩拉紮夫人……她正好發現了真情。”
“是的。”
“她反對您。”
“我嚇唬她,而我不喜歡那些我嚇唬的人。我把他們從我的道路上清除掉……永遠地。”
“那麼馬德萊娜呢?”
“她是緩期執行的。”
“您真是個怪物。”
“這正是我期待的字眼。”薩拉紮帶著一種貪婪的滿足說道,“怪物,好吧。而我則更喜歡:藝術家。我想你會明白的,盡管你有偏見。那麼好好想一想,羅平。為什麼我讓人劫持我的妻子,其實我有很多辦法擺脫她?”
“為了讓人們確信‘爪子’的頭領想找薩拉紮檢察長複仇,因為他剛剛把肖米納爾和貝爾戎送上了斷頭台。”
“當然。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啊!”羅平憤慨地叫了起來,“我知道了。您想找到提供懸賞的極好機會和理由,然後考驗您的同謀們。”
“不錯。”薩拉紮說,“你想知道全部實情嗎?那好吧,我蔑視金錢,我也蔑視權力。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法官由我扮演,罪犯也是我來當,他們之間進行的難以捉摸的遊戲。他們互相為對方提供著犧牲品。看看馬古蘭吧。他賣身投靠檢察長,後者卻把他帶到了‘爪子’頭領時刻準備著的汽車裏。這難道不漂亮嗎?”
薩拉紮的眼神變得專注了。他用手指揩去鬢角上的汗水。
“而這兩個人呢?”羅平問道,“法官和罪犯,他們能和睦相處嗎?”
“那是我的事了。”薩拉紮惡狠狠地說。
“我,在這方麵,我有個小小的想法。”羅平以一種有趣的純真說道,“您千萬別發火。我可無意令您不愉快。可是您從來沒親手殺過人。您總是把這種操心的事委托給他人。另外,也不夠冷靜。您需要隱藏在偽裝後麵,在法庭上的檢察長的裝扮,和‘爪子’頭領的裝扮之後。是吧。”
“夠啦。”
“實際上您從來沒有看到過死亡。您在想象您的罪行,一切都是這樣進行的。(他用拳頭敲了敲額頭。)但是,您永遠沒有勇氣扣動扳機,隨心所欲地,慢慢地,像一個充滿信心的行刑者……試一試!請來吧!”
薩拉紮舉起了握槍的手臂。
“您抖得這麼厲害。”羅平說,“您肯定打不中我們的。”
薩拉紮的臉變了形。它表現出一種慌亂的恐懼。
“您最好歇手吧。”羅平說道。
突然,一陣鈴聲在房子裏響了起來,引起了長時間的淒涼的回響。一陣奔跑聲在天花板上響了起來。重複的響聲在“診所”裏引起了反響,擺在架子上的金屬器械發出了叮-聲。
“警報。”羅平說,“您把您的人藏在了上麵,對吧。而我感到人們把他們關在了裏麵。您完蛋了,薩拉紮先生。”
鈴聲可怕地響個不停。薩拉紮,用他空著的那隻手往身後摸著,想要找到門的把手。他揣測羅平會跳起來,並且要開槍射擊。
“趴下。”羅平大喊道。
子彈擊碎了櫃子的玻璃,又呼嘯著反彈回來。房門打開了。嘈雜的混響聲一下子停了下來,在一陣沉悶的響聲過後,是一種身體倒地的聲音。
羅平重新抬起頭來,看到馬德萊娜-費雷爾站在門口。她手裏拿著一支還在冒煙的手槍。在她的腳下,血流滿麵、縮成一團的檢察長在抖動著。羅平猛地站起身來。
“您沒傷著吧?”她懾懦道,“我……我……”
她倚在了門框上。她已經沒有一點血色了。
“唉呀。”羅平叫喊著,“現在可不是暈倒的時候。”
他跑過去扶住她。塞巴斯蒂安,先是躲在了桌子後麵,現在也出來了。
“你沒有什麼。”羅平說,“幫我一把……椅子……拿過來。”
他幫著年輕女人坐下,她並沒有失去知覺,所以一點點地恢複了常態。
“去把那個警鈴關掉,塞巴斯蒂安。它變得讓人受不了啦……馬德萊娜,您聽到我在說話嗎?……謝謝……您真的救了我們的命。”
塞巴斯蒂安尷尬地回來了。
“我不知道控製係統在哪裏。”
“在大廳的入口處。”馬德萊娜喃喃著,“在右邊。”
“怎麼?”
“我去吧。”羅平說,“你來照顧她。”
他跑步穿過大廳,馬上發現了機關,把鈴聲停了下來。此刻,在突然而至的沉寂中,他聽到外麵的腳步聲、滑行聲和摩擦聲……“看吧,哼。”他想,“有來訪者啦!”樓上,敲打聲又響了起來。一個聲音在喊著:
“頭領……頭領……”
幾乎是同時,好像是回聲一樣,另一個聲音在台階上響了起來:
“以法律的名義,把門打開!”
羅平,悄悄地,不出任何聲響地推上了笨重的插栓,把門關上了。借助它的鐵護窗和緊閉的堅固的門,這所房子是頂得住圍攻的。他馬上又退回到原處。馬德萊娜以一種全新的,既害怕又欣賞的眼神看著他。
“塞巴斯蒂安告訴了我。”她說,“您是……”
“亞森-羅平,就是本人,不過思想卻不一定。他有意刁難我,這個惡棍!想想看,馬德萊娜,我曾經很信任他。我,羅平!真笑死人。好啦,我們來點一點數。上麵,他們一共多少人?”
“十一個人。”馬德萊娜說,“就在鈴聲響起時,出現了一陣騷亂。我乘機把他們關在裏麵了。”
“太棒了!在沒有新情況發生之前,就這邊來說,我們完全可以放下心來。外麵,我發誓,肯定有加尼瑪爾。可是,我在想,他是怎麼知道這個人的呢!隻要一提加尼瑪爾,就等於說是整個兵營的人。這讓我想起了岩柱……”
他停下來,這一比較令他產生強烈印象。
“一切都重新開始了。”他若有所思地說,“那一邊,有雷蒙娜和博特雷萊……這一邊,有馬德萊娜和塞巴斯蒂安……這多麼無法理解呀,命運之神!而我,我還是同一個羅平!……媽的,是的。我感到已經醒來。我又從地獄的邊緣回來了。站起身來,拉紮爾。讓死者去給死者裹屍吧。行動要先於愛情,你現在困難重重、難以脫身。噢!我的孩子們,發現自己的機靈的大腦沒受損害,該是多麼高興呀。”
“以法律的名義,把門打開。否則我就破門而入了。”
“夠了,加尼瑪爾。我正在做曆史性的演講,而你竟然敢打斷我。首先,現在不是時候。通常情況下,警署都是在黎明前發起攻擊的。我讓你碰碰我的手指頭。我見多識廣!”
他邊說著,邊觀察手術室的每一個細部。驚呆的塞巴斯蒂安和馬德萊娜在靜靜地觀察著這位變得陌生的人。他雙手叉在腰間,走來走去,還不時地用鞋尖踢著碎玻璃和碎石膏塊,而且還在以一種譏諷的口吻進行著他的自言自語。
“可憐的薩拉紮,可憐的假昂萊!是,或者不是!瘋狂,或者不瘋狂!你同意我先借用一下你的外表吧!你在這裏建立了自己的博物館。這是你的岩柱,是屬於你的。因為你以你自己的方式效仿了我。你本來想像我那樣去做,還想做得比我好。可是,岩柱有它的秘密通道,那麼……”
大門猛地一下子震得晃動起來,屋子裏響起了粗沉的聲音。
“你們發覺沒有?”羅平繼續說,“多麼鏗鏘!……好像這裏的牆壁比其它地方的要薄一些。聽著!”
第二聲又響了起來,櫃子門上的玻璃碎片飛得四處都是。
“誰能想到他們連這裏都會進攻呢?”
“拉烏爾先生……羅平先生……”塞巴斯蒂安喊道。
“叫我老板。這多好聽。”
“他們要抓我們。”
樓上響起了槍聲。匪徒們肯定從窗子向外射擊了。做為回應,一陣排槍在院子裏清脆地響了起來。
“在他們交火時,”羅平說,“我們可以安靜了。幫我一把,小夥子。首先,我們把他放到桌子上。他妨礙我們。”
他們提起薩拉紮的屍體,把它平放在手術台上。
“讓加尼瑪爾為他劃十字和背聖經吧……現在,女士們,先生們,真正的節目開始了……塞巴斯蒂安,幫我從左向右推這個櫃子。”
塞巴斯蒂安盡管很驚詫,但還是聽從了。但是櫃子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