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布裏克有他自己的一套。他總想讓觀眾看到演員的臉。他不想讓攝影機總放在20英尺之外。他想要特寫,要攝影機動起來。那才是他的風格。環球影片公司和柯克·道格拉斯一再催促他。‘讓我們快一點兒,斯坦利……不,你並不需要那樣一個鏡頭!而斯坦利說,’那是我想要的方式。製作成本不在他的考慮之中。他想每天隻拍兩個鏡頭,而環球公司則想要32個,於是他不得不妥協,改到一天8個。他要拍長的搖鏡頭,讓許多人在裏麵,並一直跟著主要演員。如果你仔細看這部影片,你會發現他是這樣做的。”
《斯巴達克思》的編劇達爾頓·特隆博因同情共產主義而上了黑名單,被從演職員表中除名,而該片劇本有1/4均出自他的筆下。庫布裏克接手該片後的第一個舉動就是刪除特隆博撰寫的部分——包括道格拉斯在影片前半個小時裏的兩段對白。
在一次劇本討論會之後,編劇的署名成了問題。道格拉斯與環球公司一致建議署特隆博的名字以表示對右翼政客的抗議。
“用我的名字,”庫布裏克突然發難。
“斯坦利,”道格拉斯與製片人艾迪·劉易斯交換了一個眼色後說,“難道將你的名字放在別人寫的劇本上你不覺得臉紅?”
“不,”庫布裏克說——他的回答如此堅決,幾乎不給對方任何反駁的餘地。他那自信與固執的神情似乎在表明:這一署名屬於一個將軍、一個總統、一個皇帝,甚至一個救世主。
看著庫布裏克精敲細打地布置戰後那場戲的場景,道格拉斯為拍攝周期的延誤而怒上心頭。他幾乎決定要再次更換導演,除非庫布裏克能變得麻利些。不會再有錢投入拍攝了,而道格拉斯作為監製的名聲也開始越來越臭。
他打算移師羅馬,那裏的布景、群眾演員以及吃喝拉撒的費用都很低廉,但是環球公司總裁愛德華·莫爾卻成功地把他留在了好萊塢。莫爾堅信如果把影片安排在看不見夠不著的歐洲拍攝,資金肯定會是個無底洞。環球公司是好萊塢所有電影公司中最像工廠的一個,這裏有各個級別的技工,並習慣於使用二流導演來使影片的成本保持在預算之內。
《斯巴達克思》的攝影指導是53歲的拉塞爾·梅蒂,他在好萊塢已經闖蕩了20年,曾為奧遜·威爾斯拍過《陌生人》和《邪惡的接觸》,為霍華德·霍克斯拍過《育嬰記》。他戴一項灰色的絨線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看不到臉。他是片場的大爺,經常一隻手端著咖啡杯,另一隻手指揮著場工團團轉。他習慣於先讓導演向他解釋這場戲中需要些什麼,然後他會毫不客氣地說“好吧。到一邊坐著去吧”,並吩咐他的手下人開始布光。對於像庫布裏克這樣的年輕導演,梅蒂的惡劣態度自然要變本加厲。
當梅蒂為扮演西利西亞海盜信使的赫伯特·洛姆打好光後,庫布裏克通過攝影機鏡頭看了看,對他說:“我看不到演員的臉。”怒不可遏的梅蒂一腳將座椅旁的一盞小燈踹進了畫框內,“這下夠亮了吧?”他咆哮著說。
“現在又太亮了,”庫布裏克不動聲色地說。
兩人的交鋒在拍攝最後那場戰役時達到頂點,當時庫布裏克希望的效果是太陽沿山坡落下,慢慢掃過屍橫遍野的戰場,甚至可以數清地上躺了多少人。梅蒂試了幾遍,但總也不能讓庫布裏克滿意。最後,庫布裏克將所有人都打發回家,告訴他們他要在攝影棚裏拍這場戲,那樣他可以控製燈光。
兩周後,他讓劇照攝影師比利·伍德費爾德帶上寶麗來相機去環球公司最大的攝影棚。在那裏,置景師亞曆山大·戈利岑搭起了一片壯觀的山坡,上麵躺滿了群眾演員。伍德費爾德無法忘記當時的情形:
“斯坦利向我演示他打算做什麼。鏡頭開始於一隻血淋淋的手,接著向後拉過一條鮮血彙成的溪流,出現更多的死人、更多的死馬,然後是越來越大的全景。由於所有一切都是在固定的透視角度裏,所以要在後景裏安排侏儒和假人,以便構成更大的景深。斯坦利已經在頭腦中構想好了一切,包括攝影機在哪個地方掠過一塊岩石,他會在哪裏剪到下一個鏡頭,接下來的鏡頭從何處開始。斯坦利大喊一聲‘亮燈’,每一個地方都出現了燈光!為了製造這場日落的戲,他們已經把好菜塢所有的弧光燈都搞來了。”